李如柏心头一跳,看向父亲。李成梁已微微颔示意。李如柏转身拉开房门,门外是他院里的一个管事,神情带着几分惶急,见了他,立刻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“二爷,如夫人方才收到赫图阿拉来的急信,是……是常书大人身边心腹,冒险送出来的。如夫人看了信,哭得厉害,让小的务必立刻请您回去一趟。”
李如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匆匆对父亲一拱手,快步离去。书房里只剩下李成梁和李如梅父子。李如梅看着父亲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,那目光沉静得可怕,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绝食和死路的剖析,只是拂去棋盘上的一粒微尘。
李成梁没有立刻说话,他只是伸出手,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沙盘边缘冰冷的木质边框,一下,又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赫图阿拉,又似乎穿透了它,望向更北边费阿拉的方向,最后,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沙盘上那片代表关内、代表京畿的、用淡黄色标记的留白区域。
“如梅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,“你还记得……隆庆末、万历初,努尔哈赤、舒尔哈齐兄弟,初来辽阳,在我帐下听用时的光景么?”
李如梅一怔,没想到父亲突然提起这个,略一思索,点头道“有些印象。那时儿子尚幼,但记得大哥(李如松)曾言,那兄弟二人,虽为质子,却勇悍机敏,兄友弟恭。努尔哈赤沉稳果决,舒尔哈齐勇武重义,倒都是难得的人才。只是……终究是夷狄,非我族类。”最后一句,他补得有些生硬,似乎想为当前的困局找个注脚。
“兄友弟恭……”李成梁咀嚼着这四个字,嘴角那丝惯常的冷意,此刻化作一抹复杂难言的纹路,像是自嘲,又像是感慨万千,“是啊,那时候,他们是什么?是失了靠山、父母俱丧,来我李成梁麾下求一条生路的建州余孽,是寄人篱下、生死荣辱皆在我一念之间的质子。他们的‘都指挥使’、‘都督佥事’名头,是朝廷给的,更是我给他们的。在辽东这片地界,那时候,他们的一切,都系于我一念之间,系于辽东总兵府的刀把子。”
他微微抬起头,目光越过烛火,投向虚空,仿佛在看着那对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年轻兄弟,跪在总兵府冰冷的石阶前。“那时候,在辽东,规矩很简单。谁的拳头硬,谁的人马多,谁就是规矩。朝廷的敕书,是名分,是锦上添花,是让这拳头挥出去,更响亮些。可说到底……”他顿住,目光缓缓收回,重新落在沙盘上,那目光深处,有一点微光,似乎被这回忆触动了,开始不安分地闪烁。
就在这时,李如柏去而复返,脚步比去时更急,脸色比之前更沉。他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、带着明显汗渍和污迹的羊皮纸,眼神里混合着震惊、忧虑,以及一丝终于得到确认的沉重。
“父亲!”李如柏将羊皮纸双手呈上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赫图阿拉来的密信。岳父他……果然‘病’了,而且病势汹汹,已数日水米难进,昏迷不醒。信是常书冒死所写,言道费阿拉那边派去的医者,都被岳父身边亲卫挡在了门外,努尔哈赤亲自去探视,也被以‘恐染病气、冲撞兄长’为由,挡在了院外。如今赫图阿拉城内流言四起,都说……二都督是被大贝勒逼得忧惧成疾,命在旦夕!常书信中还说,岳父昏迷前,曾密令阿尔通阿接管部分防务,并嘱咐……若有不测,可率部暂避黑扯木,但绝不可与兄长正面冲突。”
李成梁接过那信,目光迅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(常书汉文不佳)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,只是嘴角那丝冷意,似乎更深了些。“果然如此……他选了最聪明,也最无奈的一步。”他将信随手放在沙盘边缘,看向李如柏,“额实泰如何?”
“伤心欲绝,但还算撑得住。她……她让儿子问父亲,可还有他法?”李如柏语带艰涩,眼中带着最后一线希冀,望向父亲。
李成梁没有立刻回答,他走回沙盘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赫图阿拉那面黑色小旗,笃、笃、笃……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。他逐一扫过沙盘上那些被宣判为死路的方位——北、东、南、西,最后,目光又落回赫图阿拉。
“装病,拖延,绝食……都只是拖延,是挨打。黑扯木,也未必是生路。努尔哈赤如今不动,是想名正言顺地吞,不想让新附各部心寒。可若阿尔通阿真带着人马去了黑扯木……”李成梁摇了摇头,“那就是明着分裂建州。努尔哈赤便有十足的理由,以‘平定叛乱、清理门户’之名,挥师西进。朝廷如今用他抗倭,只要他不公然扯旗造反,会为了一个黑扯木,跟他翻脸么?不会。顶多申饬几句,让他‘兄弟和睦’罢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两个儿子,眼中是看透一切的疲惫与清醒“所以,在辽东这个棋盘上,舒尔哈齐已是死局。无论他怎么走,都跳不出他哥哥的手掌心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李如柏急问。
“除非,他能跳出这个棋盘。”李成梁的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,炸响在书房里。
“跳出棋盘?”李如梅愕然,“父亲,辽东便是棋盘,他能跳到哪里去?除非飞天遁地……”
“飞天遁地自然不能。”李成梁打断他,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无比,那里面疲惫尽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灼人的清醒,他缓缓抬起手,食指伸出,越过沙盘上象征赫图阿拉的黑旗,越过辽阳,越过山海关,笔直地、坚定地,点向了沙盘最下方那片代表大明京畿的、用淡金色隐约勾勒的区域——“他能去这里。”
“北京?!”李如柏和李如梅几乎同时失声。
“北京?”李如柏下意识重复,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,“父亲,那岂非更是自投罗网?努尔哈赤若想送岳父入京为质,岳父此去,岂非正中下怀?生死更不由己!”
“是啊父亲,”李如梅也急道,“在辽东,岳父尚有部众,尚有城池,尚有地势可倚,尚有岳父您可暗中周旋。去了北京,孤身一人,远离根本,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!朝廷上下,谁会真心护着一个失了势的女真头人?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什么?”李成梁猛地截断他的话,眼中那点微光此刻已燃成两簇幽火,“只怕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?是,在辽东,他是鱼肉!因为他在这里,是努尔哈赤的弟弟,是实力不济的‘二都督’!他的生死,取决于他哥哥的刀快不快,心狠不狠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、近乎宣泄的激越“可如果他不在辽东了呢?如果他到了北京,到了紫禁城下,百官眼中,陛下面前——他是谁?!”
他不需要儿子回答,猛地转身,面对两个儿子,仿佛要透过他们,看向那遥远的、规则截然不同的权力中心。
“他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右卫都督佥事佟舒尔哈齐!是独立开衙建府、有敕书印信、与建州左卫指挥使、龙虎将军努尔哈赤品级相若、互不统属的朝廷命官!他们兄弟的争执,在这里,是家务事,是弱肉强食!可到了北京,就是朝廷需要过问、需要裁断的‘属夷纷争’!是体统,是纲常,是能摆上朝会、让阁老部院们议论的事情!”
李成梁越说越快,思路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,汹涌奔腾,照亮了之前所有思维的死角
“努尔哈赤想送他去北京,是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,或者扣上个罪名,让朝廷替他了结这个兄弟!这是陷阱,不错!可如果……如果舒尔哈齐不是被他‘押送’、‘进贡’、‘为质’,而是自己‘去’呢?以‘建州右卫都督’的身份,‘主动’、‘公开’、大张旗鼓地,去北京‘述职’!去‘谢恩’!去‘向天子陈情,诉说被兄逼迫、部众离散、求朝廷做主、另赐驻地安置’呢?!”
李如柏浑身剧震,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,一个前所未有的、疯狂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诡异生机的念头,在他心中轰然炸开。
“他在辽东,是家事,是实力之争,他说不清,也斗不过!可到了北京,这就是国事,是朝廷需要彰显权威、维护纲常体统的大事!”李成梁的眼睛亮得惊人,“一个跪在午门外喊冤的、有名有姓、有敕书印信的卫所长官,和一个远在数千里外、手握重兵、其心难测的属夷领,朝廷本能会更愿意相信谁?会更愿意‘保护’谁以示公允、以示天朝怀柔远人之德?!”
“可是,父亲,”李如梅还是觉得难以置信,“努尔哈赤会放他走吗?而且,就算到了北京,岳父孤身一人,无兵无将,还不是任人揉捏?朝廷……朝廷如今倚重努尔哈赤,真会为了岳父,去得罪努尔哈赤吗?”
“问得好!”李成梁非但没有被问住,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,他踱回书案后,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,“第一,努尔哈赤为什么不放?他正愁没理由把舒尔哈齐弄走!舒尔哈齐‘病重’,要去北京‘求医问药’,或者‘心灰意冷,欲入京向天子请罪,求一安身之地’,这是多好的台阶!他不仅可以顺水推舟,还能博一个‘顾念兄弟,允其求医’或者‘心怀愧疚,送弟入京享福’的美名!他甚至可能主动提出派人‘护送’!他巴不得舒尔哈齐离开赫图阿拉,离开他的部众!”
“关键在于,”李成梁竖起第二根手指,眼中精光闪烁,“舒尔哈齐不能是作为‘人质’、‘囚徒’去!他必须以‘建州右卫最高长官’的身份,光明正大地去!带着他的敕书、印信,以属臣朝觐的名义去!努尔哈赤可以派人‘护送’,但绝不能是押解!只要这个名分定了,舒尔哈齐到了北京,就不是孤身一人!他是大明的官!他背后,站着朝廷的法度!”
“至于朝廷会不会为了他得罪努尔哈赤……”李成梁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,“朝廷不会为了一个舒尔哈齐去得罪努尔哈赤,但朝廷会为了‘体统’、为了‘制衡’,去做很多事。舒尔哈齐活着到了北京,他建州右卫都督的官身就在!只要这个官身在,阿尔通阿袭职,是不是名正言顺?朝廷为了安抚‘忠臣之后’,为了不使建州左卫一家独大,是不是更有可能同意在黑扯木筑城,让阿尔通阿统辖旧部,以分努尔哈赤之势?”
“沈阁老(沈一贯)保我复起,所为何来?”李成梁压低声音,如同耳语,却字字千钧,“辽东不能乱,但更不能让一家独大,尾大不掉!舒尔哈齐到了北京,就是一颗活棋!一颗可以牵制努尔哈赤的棋!努尔哈赤若听话,舒尔哈齐就是北京城里一个富贵闲人。努尔哈赤若有异动,舒尔哈齐和他儿子阿尔通阿,就是朝廷插在努尔哈赤背后的一根刺!沈阁老和朝廷里那些操心边事的大佬们,会不懂这个道理?”
他看向李如柏,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“告诉你岳父,好好‘病’着!病到努尔哈赤不得不‘同意’他去北京‘求医’!病到朝廷不得不过问一位忠心耿耿的卫所长官的生死!然后——”
他一字一句,如同铁锤砸钉
“让他,以建州右卫都督佥事的身份,上表朝廷,请求入朝陈情,并请准其子阿尔通阿代掌右卫,于黑扯木等地安插部众!他努尔哈赤不是要送子弟入京读书么?让他送!但右卫,必须是独立的右卫!舒尔哈齐,必须是以右卫都督的身份进京!只要这个名分在北京立住了,阿尔通阿和那几千部众,就有一线生机!舒尔哈齐本人,也才能有一线生机!”
书房内,炭火已彻底熄灭,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。但李成梁眼中那簇火焰,却熊熊燃烧,照亮了一条蜿蜒、险峻、疯狂却又在绝境中透出唯一熹微亮光的狭窄小径——跳出辽东的生死棋局,将这盘棋,下到北京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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