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迭戈的训练方式粗暴而直接。他喝令第一列士兵出列,让他们面对五十码外的草人标靶。
“现在,你们这些幸运的猪猡,用你们的腿,不是用你们的脑子,去感受距离!”他吼道,“听我口令!前进!我说的是走!不是跑!不是跳!是走!”
他亲自示范,迈出一步。那步伐很大,却很稳。“看好了!一步!就这么大!谁他妈的步子迈小了,我就让他绕着训练场爬到明天早上!谁迈大了,我就把他多余的腿砍掉!”
“听着鼓点!”他朝旁边的鼓手吼道,“给我一个送葬的节奏!慢!稳!像抬着你们自己棺材那样走!”
沉闷的鼓点响起。
“前进!一!二!一!二!”
士兵们开始迈步。起初混乱,有人快,有人慢,步伐参差不齐。迭戈像一头暴躁的公牛冲进队列,用刀鞘抽打一个小腿迈得太开的士兵的屁股,又踹了另一个缩手缩脚、步伐太碎的士兵一脚。
“停下!你们这群没长眼睛也没长腿的蛆虫!”迭戈骂道,他指着五十码外的草人,“从你们现在站的地方,到那些草人,你们要走多少步?嗯?没人知道?用你们的眼睛看!用你们的脚量!”
他随机点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足轻“你!出列!走到草人那里!用我刚才示范的步子!走!”
年轻足轻战战兢兢地开始走。他努力模仿迭戈的步伐,但紧张之下,一步大一步小。迭戈跟在他身边,边走边咆哮“稳!稳!你的脚是长在烂泥里了吗?数着!自己数!”
“……十七、十八、十九……二十、二十一……”年轻足轻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停!你他妈踩到草人了!”迭戈吼道。年轻足轻这才现,自己慌乱中多走了一步,脚尖几乎碰到草人底座。
“二十一步!从那里回来!用同样的步子!”
年轻足轻又走了回来,这次稍微镇定些,数了二十步。
“看到了吗?蠢货们!”迭戈对全体士兵吼道,“从那里,到那里,用标准的、该死的、一致的步子,是二十步!也许十九步半,也许二十步半,但绝不是三十步,也不是十步!这个距离,就是你们的指挥官下令开火前,你们能走、敌人也能冲过来的时间!这个时间,是用步子量的!不是用你们裤裆里那点勇气量的!”
他命令所有人轮流走一遍,从不同距离走,每次都强调步幅一致。土坡上,郑士表默默看着。他看到迭戈让士兵用身体记忆距离——三十步大约是多远,五十步又是多远。迭戈甚至让士兵躺下,用身体长度为单位去丈量(“两个半躺着的蠢货的长度,就是三十码!记到你们空荡荡的脑袋里去!”)。
接着是队形训练。迭戈将三列士兵排成紧密的横队,人与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宽的距离。“我要看到你们的胳膊肘碰到旁边人的胳膊肘!我要闻到旁边人三天没洗头的臭味!只有这样,铅弹打过来,才不会从你们中间的空隙钻过去亲吻你们后排同伴的屁股!”
他让每一排的组头(小队长)出列,站在队列侧面。“你们的眼睛,不是用来盯着前面敌人的脸!你们的眼睛,是狗的眼睛!是鹰的眼睛!要盯住自己这一排所有人的脚!所有人的枪!谁快了半步,谁慢了半步,谁的枪口歪了,谁他妈的在装填时手抖得像个娘们,我不管,但你们要管!队列是你们的脸!脸歪了,就去死!”
他训练士兵在行进中保持队形。鼓点慢,他们就走得慢;鼓点快,他们就加快步伐,但步幅必须调整,始终保持队形紧密。转弯时,外侧的人走大步,内侧的人走小步,像一扇门一样整体转动。任何一点凌乱,都会招来迭戈暴雨般的辱骂和拳打脚踢。
“距离!节奏!队形!”迭戈的嗓子已经嘶哑,但气势不减,“这三样东西,比你们手里的铁炮更重要!一百个乌合之众,在五十码外乱放枪,打不死十个披甲的武士。但五十个听着同样鼓点、踏着同样步子、在三十码内同时开火的废物,能放倒一百个勇猛的疯子!”
“记住!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!你们是墙!一块会走、会停、会喷火的砖墙!一块砖松了,整堵墙都会塌!你们呼吸要一起,心跳要他妈的一起,扣扳机的手指,更要一起!”
训练在继续。装填训练,要求动作分解,整齐划一。迭戈甚至让士兵蒙上眼睛,只凭手感完成大部分步骤。“战场上烟雾弥漫,你什么都可能看不见!但你的手必须记得该摸向哪里!”
郑士表在土坡上站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些足轻从一开始的慌乱笨拙,在迭戈地狱般的折磨下,渐渐有了些模样。动作依然生涩,但至少有了统一的节奏和框架。吼叫、鼓点、整齐的踏步声、火药燃爆的轰鸣,混杂在一起,构成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暴力韵律。
迭戈的方法毫无优雅可言,甚至粗俗不堪。但它有效。它不谈论忠义,不引用经典,不设定一个“八十步十中七”的、令人仰望却虚无缥缈的完美标杆。它只是用最野蛮的方式,将杀戮简化成一系列可重复、可训练、可量化的动作和距离。它在制造一种集体性的杀人机器,每一部分都力求精准、同步、冷酷。
风更大了,吹散了训练场上的硝烟,也吹动了郑士表的衣襟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迭戈——那个红毛教官正在亲自纠正一个士兵抵肩的动作,骂声隔着风依然隐约可闻。然后,他转身,走下土坡,朝着名护屋本丸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稳,和训练场上那些被反复捶打的足轻不同,是一种经年累月海上生涯磨炼出的、带着独特韵律的步伐。但他心里,有些东西,或许正像远处的硝烟一样,被这强劲的海风,吹得微微散开,又聚拢成新的形状。
那本《纪效新书》依旧沉重,许仪后的手指和目光依旧如刺。但在此刻这片充斥着异国咒骂、统一鼓点和火药轰鸣的训练场上,某些曾被奉为圭臬、不容置疑的东西,其坚硬的轮廓,似乎正被另一种更粗糙、更直接、更不讲究但步步杀机的现实,映照出不同的棱角与阴影。
距离本身,并无改变。但丈量它的尺子,定义它的逻辑,似乎正在悄然更迭。
而训练场边缘那个被郑先生比划过的橹楼上,羽柴赖陆凭栏而立,海风将他阵羽织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手中也拿着一卷书,正是柳生新左卫门早些时候“抄录呈阅”的《纪效新书》相关段落——来自许仪后那本原书,但经过了柳生那带着明确目的的摘选和批注。
柳生安静地侍立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,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。
赖陆的目光掠过训练场上迭戈教官咆哮的身影,掠过那些在尘土与硝烟中反复操练阵型与步伐的足轻,最后落在手中书页那行“八十步立靶,十须中七”的字句上。
他没说话,只是极轻地、几乎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
“柳生,”赖陆开口,声音不大,顺着风飘向身侧,“你看这‘八十步’。”
柳生微微颔“是。依明代营造尺,一步合五尺,约今一米五有余。八十步,便是百二十米开外。”
“一百二十米。”赖陆重复了一遍,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。迭戈正命令士兵以“标准步伐”从五十码(约四十五米)外的预设线向草人靶“进攻”,边走边大声数着步数。“那个红毛鬼让士兵用身体量的‘三十码决死距离’,还不到这里写的三分之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