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谷川英信停止了回忆。
铁炮冰凉的铳身贴着颧骨,他眯起一只眼,另一只眼透过照门和准星,缓缓扫过博多町临海的街道。晨雾像扯碎的棉絮,低低地压在瓦顶和栈桥之间,将远处海面吞得只剩一片浑浊的灰白。空气中弥漫着咸腥、鱼市散场的腐臭,还有某种紧绷的、等待酵的气息。
他保持着瞄准的姿势,嘴里却低低地碎念,声音只有蹲在他身侧屋檐阴影里的风魔小太郎能听见。
“少主样,”他用了敬称,语气里却没什么敬意,“您那‘绝无差错’的情报,说的是巳时初刻。现在——”他微微偏头,瞥了眼远处钟楼模糊的轮廓,“已近午时了。浓雾锁港,连海鸟都不见一只。您确定那位‘郑叔’,今日真会来?”
风魔小太郎裹在一身与屋瓦几乎同色的灰褐直垂里,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。他没有看长谷川,目光投向雾海深处,仿佛能穿透那片迷蒙。“会来。”声音干涩平静,像两块磨砂的石头轻轻一磕。“森氏的船,从不误期。雾,是他们的幔帐。”
“呵。”长谷川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不知是嗤笑还是无奈。他调整了一下因长时间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颈,目光重新锁死码头区域。那里聚集了不少人,多是明人打扮的商贾,裹着绸缎或棉布直缀,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,时不时向海面张望。他们的神色混杂着焦虑、期待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。长谷川认得其中几张脸,是堺港和博多有名的海商,背后站着漳州、泉州的巨室。他们都在等,等那个能搅动“征伐券”风云的人,等那个被羽柴赖陆公称为“郑叔”的明人。
时间在潮湿的雾气中黏稠地流淌。就在长谷川几乎要以为今日又要无功而返时,海面的浓雾深处,传来了低沉悠长的号角声。
呜——
如同巨兽的呜咽,穿透厚重的雾气。紧接着,是另一种声音,木头沉重地挤压海水,巨大船体破开波浪的闷响,由远及近。
来了。
长谷川精神一振,瞳孔微微收缩。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搅动,缓缓向两侧分开轮廓。先显现的是高耸的、如同移动城堡般的剪影——三艘巨大的盖伦船,它们侧舷的炮窗在雾中如同巨兽蛰伏的眼窝,桅杆刺入低垂的云层,帆缆收束整齐,带着远航归来的肃杀。在盖伦船侧后,是福船宽阔平缓的船身,吃水颇深,显然满载货物。
“是森氏的黑鱼船团。”长谷川低声自语,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瞬,又立刻绷紧。他知道,正主来了。
大船无法直接靠上拥挤的码头,几条舢板早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,船头站着赤膊的水手,用长竿和呼喝引导着庞然大物缓缓调整姿态。巨大的船身投下的阴影,几乎将半个码头笼罩。舷梯放下,沉重的木板搭上石砌的岸沿。
率先踏足陆地的,不是商人,也不是官员,而是一队队精悍的汉子。他们统一身着靛蓝染就、近乎墨黑的水蓝色胴服,下身只有一条褌,赤裸着精壮的小腿和双足,直接踩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。每人背后都高悬着一面旗帜,白底上鲜明的剑片喰纹——那是森氏的家纹。他们沉默而迅地散开,控制码头要冲,目光锐利如鹰,扫视着人群。队伍中,一面“马印”被竖起,上面以简练狂放的笔触绘着一条腾跃欲出的黑色巨鱼,鳞爪狰狞,正是森氏船团的标志。长谷川知道,这是森弥右卫门麾下最核心、也最令人畏惧的“黑鱼众”,直属那位“郑叔”调遣。
人群骚动起来,明商们纷纷向前涌去,又被黑鱼众冰冷的目光和隐隐散的气势所阻,只得在几步外伸长脖子。
长谷川从藏身的二层小楼窗口收回铁炮,快扫视码头四周。没有异常,至少明面上没有。他转向一直如影子般守在旁边的老人——他的老师,田宫平兵卫。老人年逾五旬,面容清癯,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,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把刀,正是林崎梦想流、田宫流拔刀术的创始人,更是一代剑圣。此刻,他却像个最普通的侍从一样,默默接过了长谷川递来的火绳枪。
“老师,盯住这里。若有异动……”长谷川低语。
田宫平兵卫微微颔,枯瘦的手稳稳托住铁炮,姿态娴熟,仿佛那烧火棍似的铁家伙是他手臂的延伸。“放心。倒是你,英信,混在人群里,莫要轻易拔刀。柳生大人要的是‘看’和‘听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长谷川将佩刀调整到最方便拔出的位置,又将几枚手里剑和短筒火矢(一种袖珍手炮)藏在袖内和怀中。他不是风魔那样的忍者,他是剑客,但替御庭番做事,就得有御庭番的样子——不择手段,只求达成目的。用铁炮远程监视,不过是诸多“手段”之一。
他如同游鱼般滑下小楼,悄无声息地混入码头外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中。有浪人,有町人,更多的是明国商人。他们的目光都热切地投向那几艘巨舰,低声交谈着,话语里夹杂着闽南话、官话、日语。
“郑先生到了……”
“森氏船团的副将,赤穗藩的家老啊……”
“听说关白様都称他一声‘叔父’……”
“这次带了什么货?朝鲜那边的消息,他肯定最灵通……”
“嘘,噤声!”
长谷川竖起耳朵,捕捉着零碎的信息,心中对那位“郑叔”的地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。这已不仅仅是掌控一支强大水军的将领,更是牵动着无数明商、乃至堺港米市、乃至整个“征伐券”风云的关键人物。他是连接大海彼岸那个古老帝国与如今这日本新霸权的微妙桥梁,也是无数人眼中能带来金山银山,或者倾家荡产的“财神”或“灾星”。
舷梯上终于出现了众人等待的身影。
先下来的是一队黑鱼众的小头目,之后,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踏上码头。
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,面容有着长年海上生涯留下的风霜痕迹,肤色微黑,但一双眼睛却沉稳明亮,顾盼间自有久居人上的威仪。他没有穿着日式的胴服或裃,也未着明人商贾常见的宽袖绸袍,而是一身奇特又利落的打扮——那是明显是明国书生式样的交领右衽袍衫,但布料是耐磨的深青色细棉,且被刻意裁短了,袖口收紧,下摆仅过膝,更像一件便于行动的劲装。外面随意罩着一件无袖的皮质比甲,腰间束着牛皮革带,挂着不算华丽但绝对实用的短刀和几个皮囊。头也未梳成日式的月代,而是以布带在脑后束起。
这便是郑士表,人称“平户郑先生”,赤穗藩家老,森氏船团副将,羽柴赖陆公亲口称呼的“郑叔”。
他一现身,码头上等待的明商们立刻有了动作。为几个年纪较大、衣着华贵的,抢步上前,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,远远便躬身作揖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郑先生!”
“一别经年,先生风采更胜往昔!”
“一路辛苦!我等特备薄酒,为先生洗尘!”
言辞恭敬,礼数周全,完全是晚辈见长辈、下属见上官的做派。然而,长谷川混在人群边缘,冷眼看去,却从那些低垂的眼帘、过分热络的语气,以及彼此交换的微妙眼神中,看出了一种流于表面的“恭顺”。那不是自内心的敬重,而更像是对“权势”和“可能带来的利益”的敬畏与讨好。
郑士表停下了脚步。面对围上来躬身行礼的同乡们,他脸上露出了笑容。那笑容客气,周到,甚至带着几分长年海上奔波之人面对故旧的暖意。他抱拳,向四周团团一揖,声音洪亮,带着闽地口音“诸位乡梓,久违了。劳各位久候,郑某惭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