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新左卫门的手指停在了舆图上“博多津”的位置。他盯着那一点,良久,才缓缓道“许仪后……一个六十岁的明国老医,能让三个拿钱办事的浪人闭嘴。要么,他手下有我们不知道的‘清道夫’;要么,他背后的人,手脚比我们想的更快、更干净。”他抬眼,看向长谷川,“你觉得是哪一种?”
长谷川迎着柳生的目光,说出了自己的判断“属下以为,是后者。许仪后自身行动规律,医馆学徒传递密信的手法虽巧妙,但仍是文牒往来。能让三个大活人无声消失,需要的是能在城下町夜间调动武力、且不惊动我们耳目的势力。”他顿了顿,“或许,与那位‘李掌柜’背后的闽浙商帮有关。他们常年跨海贩货,船上岂会没有护船的悍勇之辈?在岸上,恐怕也蓄养着亡命之徒。”
柳生没有立刻回应。他靠向身后的凭肘,闭上眼睛,仿佛在权衡。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,是城下寺院报时的晨钟。雾气似乎更浓了,将诘所包裹得如同海中的孤岛。
“闽浙商帮……”柳生低声重复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,“想做空主公的征伐券,嫌赚刀币太慢,想来割天下的肉了。”他睁开眼,眼神已恢复沉静,“长谷川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许仪后这条线,继续跟,但不必打草惊蛇。重点查那两个与他密会的明商,泉州李,宁波沈。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,资金从哪来,在堺港的户头与谁关联。”柳生语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至于那三个浪人……让风魔组的人去查。他们对‘消失’更在行。”
“是。”长谷川领命,却未立即退下。他犹豫了一瞬,还是开口“大人,许仪后身为淀君的御医,若继续深入查探,恐惊扰奥向……”
柳生新左卫门的目光骤然冷冽,打断了他“正因他是淀殿的御医,才更要查清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细缝,带着咸腥的雾气和远处海潮的闷响一同涌了进来。“主公的天下,是从血海里挣出来的。容得下商人逐利,容得下异国医者,但容不下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只说给自己听,“容不下吃里扒外、还把手伸到枕头边的人。”
长谷川深深低下头“属下明白。”
而后长谷川将那份简报留在柳生案头,便躬身退向障子。他的动作轻而稳,木屐在榻榻米上只出极细微的摩擦声。拉开门扉,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裹着更浓的潮雾涌了进来。
他正待回身合上门——
那位刚刚离去的木下小太郎殿下,竟并未走远,就立在廊下转角处,背对着这边,正微微俯身系着草鞋的绊子。晨光透过雾气,将他墨色直衣的背影勾勒得有些模糊,却更显出一种异样的、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协调感。长谷川脚步一顿。三十许的男人,对着十六岁的主公口称“御父様”时,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,他偶然见过一次。当时只觉得荒谬,此刻在这朦胧雾廊里看着这道沉静如水的背影,那荒谬感又泛了上来,却混进了一丝别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,小太郎系绊的动作停了停,并未回头,只是侧了侧脸,用那副低沉而清晰的嗓音说道“长谷川大人。”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廊下异常清晰。
长谷川立刻在廊缘止步,微微躬身“木下殿下。”他吐出这个称呼时,舌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涩味。殿下。他记得这位“殿下”是如何得来的——不是因为血统,不是因为赫赫战功,而是因为主公赖陆公扫灭德川、安堵关东后,对着残余的北条旧臣,赐下了几个“义子”的名分。太阁当年灭了北条,这些人认了;德川窃据关东,他们大概也忍了。偏是赖陆公把德川掀翻,做了北条家督该做而未能做的事,他们便一股脑地,将那份无处安放的旧主之情,全浇在了新主身上。是了,就像是对失而复得的儿子,疯魔了的母亲。
小太郎直起身,转过身来。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唯有细长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礼貌的笑意。“不敢当。在下不过是奉公行走罢了。”他说话时,目光再次扫过长谷川腰间的刀,那枚金镡在昏蒙的晨光中依旧显眼。“柳生大人交代的差事,想必不易。”
那目光在刀镡上停留的时间,比礼仪所需略长了那么一刹。长谷川忽然想到,眼前这人,以及他身后那群不见光的“风魔”,或许正打心底里瞧不起自己,也瞧不起天下大多数武士吧。恩义一代而绝,父辈效忠的主君,子辈就可能背弃。太阁尸骨未寒,多少旧部便倒向了家康公?眼前这人,还有他那些死在小田原的父祖辈,怕是觉得此等行径,与禽兽无异。所以他们选了最绝的路——把自个儿,连同子孙后代的名分与性命,都死死绑在了羽柴这棵新树上。主公在一天,他们便是一天的“御连枝”;若有一日,羽柴的苗裔被人连根拔起,他们,这些自认的“一门众”,想必也准备好了跟着殉葬。真是……一群失去了北条的孤魂野鬼,找到了就不肯撒手。
长谷川不知他此言是随口寒暄还是意有所指,只能谨慎答道“分内之事。”
小太郎点了点头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,接着却用更平缓的语气说道“方才在室内,听闻大人追查明国侨民往来,甚是辛劳。在下无意干涉御庭番公务,只是忽而想起,明日午后,播磨守(森弥右卫门)麾下,那位郑先生的船队,有一批自漳州返航的货船预定在博多津靠岸查验、补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透了长谷川,望向走廊外雾气弥漫的庭院,“郑先生常与明商往来,又是播磨守的股肱。若大人欲查访侨民事宜,或可留意此船队人员登岸后的动向。或许……能省些力气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甚至带点示好的意味,但长谷川心头却是一凛。风魔小太郎统领的是御庭番中最隐秘的“风魔组”,专司刺探、潜入、乃至“处理”那些不宜见光的事务。他对自己正在调查的案子细节知道多少?此刻出言提醒,是单纯基于同僚之谊,还是别有深意?抑或是……奉了柳生大人之外的某道命令,在引导调查方向?
“多谢殿下提点。”长谷川面上不动声色,再次躬身。他心里却啐了一口同是替赖陆公效命,偏有人要把自己活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。若是为了荣华富贵倒也罢了,偏又无所求,只要这名分。难道“风魔小太郎”这名字,从此便要与羽柴家的血脉代代纠缠,父死子继,主亡臣殉?念及此处,他甚至生出一丝恶劣的念头你若哪天想不开了切腹,让你儿子来当这“义子”,我倒还舒服些。可惜,听说你儿子尚在襁褓。
小太郎不再多言,只微微颔,便转身,踩着已系好草鞋的双足,步入了廊外更浓的雾气中。他的步伐看似寻常,但几步之后,那墨色的身影便与庭院中灰白的雾霭、深色的松影融为一体,再难分辨,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。
长谷川在原地静立了片刻,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,才缓缓直起身。他望向小太郎离去的方向,那里只有雾气无声地流动。这位主公的义子,木下小太郎正胜,就像他统领的风魔组一样,悄然出现,又悄然隐没。方才他转身踏入雾中的那一刹,长谷川莫名觉得,那身主公赐下的、象征羽柴一门荣耀的五七桐纹直衣,在他挺拔却孤峭的背影上,竟隐隐透出一股旧北条三鳞纹的执拗气。
真是个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混蛋。
他收回目光,轻轻拉上了柳生诘所的障子,将室内昏黄的灯光与室外迷蒙的雾霭隔绝开来,也暂时隔绝了那份无形的压力。然后,他整了整衣襟,手按在刀柄的金镡上——这是他用命挣来的武士的凭证,实在,踏实。朝着与风魔小太郎相反的方向,快步走入走廊的阴影中。
明日,博多津。郑先生的船队。
这条新出现的线索,他需要立刻去安排人手。无论那位木下殿下是出于何种目的,至少,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切入的方向。而名护屋城的海雾,似乎更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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