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照大神终于放下了玉箸。祂拿起一方洁白的、仿佛用云霞织就的巾帕,轻轻擦了擦嘴角。然后,祂抬起眼,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秀吉亡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。
“有趣。”天照大神开口,声音依旧空灵,听不出情绪,“汝倒是看得‘明白’。”
祂的目光投向下方水镜,龙仁山腰的厮杀正酣,名护屋奥向的痛呼未止。那两股交织的、卑微而炽烈的祈愿之力,依旧如同细微的丝线,袅袅飘荡上来,试图触碰这高天之理。
“那么,”天照大神忽然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是否要再添一箸鲷鱼,“我若让弁财天收起他的伞,或者,我摘下这顶斗笠,”
随着祂的话语,廊台边缘的云霭微微翻涌,仿佛与下界的雨云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系。祂头上并无实体斗笠,但随着“摘下”二字出口,一种无形的、关乎“晴”与“雨”的“理”,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“龙仁的那场雨,大概就会停歇。”天照大神继续说道,目光落在秀吉亡灵脸上,“雨停了,火器便能威,视野便清晰,你‘儿子’赖陆麾下那支奇兵,或许就能活,甚至能赢。你,”
祂微微前倾身体,那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,却又更显遥远莫测
“要为你这‘儿子’,向我求这一场‘晴’吗?”
问题抛出,廊台内一片寂静。弁财天收起戏谑之色,饶有兴致地看着秀吉。下方水镜中,秀包的嘶吼与茶茶的祈求,仿佛也屏住了呼吸。
秀吉亡灵愣住了。他看看天照大神,又看看水镜中泥泞挣扎的秀包,再看看名护屋产床上汗血淋漓的茶茶,最后目光回到自己手中那半个冰冷的饭团。
时间似乎过了很久,又似乎只是一瞬。
他忽然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充满了荒诞感。他用力搓了搓自己那标志性的塌鼻子,把剩下的饭团整个塞进嘴里,一边费力地咀嚼,一边含糊不清、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
“求啥?有啥好求的?”
他咽下团子,拍了拍手,仿佛要拍掉根本不存在的食物残渣,然后指了指水镜中,那在泥泞血火中,依稀可见的、绣着“五七桐”和“结城”纹的旗帜。
“他是‘天下人’,是‘関白’,是领着百万人马、欠着一屁股债、要去抢朝鲜抢大明的大将军。俺是谁?俺是木下藤吉郎,是死了的猴子,是啃冷饭团的‘丰国大明神’。”
他站起来,虽然只是灵体,却依旧挺了挺那并不高大的身板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
“他的仗,他自己打。他的婆娘娃子,他自己顾。他的债,他自己还。赢了,香火旺点,俺说不定能闻点荤腥。输了,咔嚓一下,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“人死债消,俺这缕念头也该散了,正好清净。”
他看向天照大神,小眼睛里没有任何祈求,只有一片空洞的、了无牵挂的淡漠
“再说了,他打仗,抢地盘,又不是为了俺这死猴子。他是为了你们,”他指了指天照大神,又虚指了一下脚下那看不见的、京都御所的方向,“为了你们那些住在京都、天天看人打架的‘万世一系’的子孙,为了‘天皇’的荣光嘛。您几位看着办呗,关俺这死猴子屁事。”
说完,他甚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转过身,背对着天照大神和弁财天,摆明了“话不投机半句多,别耽误老子呆”的态度。
寂静。
绝对的寂静笼罩了高天原的这处廊台。
弁财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他微微张开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不出声音。他从未想过,能从一个人——哪怕只是亡灵——口中,听到如此……“大逆不道”、却又如此“直指核心”的言语。将天皇与神明,与这高天原的“理”,与人间军阀的征伐,如此赤裸而鄙俗地联系在一起。
天照大神没有动怒。那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只是那原本平和照耀廊台的光芒,似乎微微凝滞、冷却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词,如同冰珠坠玉盘,清脆,冰冷,带着斩断一切的漠然,从天照大神的方向传来
“荒谬。”
紧接着,是更清晰的判词
“凡俗之人的攀附臆想,污秽不堪。”
最后,是驱逐
“肮脏的猴子,滚。”
没有雷霆震怒,没有天威显化。只是随着“滚”字出口,秀吉亡灵所站的那一小片区域,清光骤然变得稀薄,下方翻涌的云霭分开一道缝隙。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起秀吉的灵体,将他朝着那道缝隙、朝着下方那被雨幕笼罩的人间,轻轻“送”了出去。
“哎?等等!俺的话还没说……”秀吉亡灵的惊呼声迅变小、变远,最后消失在云霭缝隙之中,只留下一缕淡淡的、属于冷饭团和尾张泥土味的残响,很快也消散无踪。
廊台内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天照大神面前玉箸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,和弁财天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弁财天看向天照大神,欲言又止。
天照大神却已不再看那缝隙。祂重新拿起玉箸,夹起盘中最后一片鲷鱼生,举止优雅如初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只有那依然映照着下方两处人间景象的水镜,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荒诞的对话,并非幻梦。
神目如镜,亦如霜。映照一切,亦冻结一切。天照大神一句“肮脏的猴子,滚”,并非怒斥,实乃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。被拂去的亡灵,翻滚坠落,刹那间瞥见的,非是神罚,而是自身那如露如电的一生残影。权势如丰臣太阁,终了不过一缕攀附香火的执念;深情如吉良之诺,散作江户地底冰封的寒意;而那正在用他之名、之妻、之嗣编织新锦的现世,于他眼中,亦不过另一场更喧嚣的、终将散去的宴席。于是,那被斥为“荒谬”的猴子灵,在被彻底吹散前,向着那席间,不甘地、滑稽地,吐出了最后一口属于“人”的、带着体温与杂念的叹息。
秀吉的亡灵没有“滚”回净土,也没有直接坠入龙仁的血海或名护屋的产房。他被那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裹挟着,穿过层层叠叠、光怪陆离的“间”,那是信仰、愿力、记忆与法则交织的缝隙。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,不由自主地飘荡。
恍惚间,他“看”到了许多破碎的、流动的画面
是年轻时在尾张乡下,跟着蜂须贺小六他们胡混,偷瓜摸狗,为了一碗热汤面能跟人打得头破血流。
是第一次见到信长公,那双细长眼睛里睥睨天下的光芒,让他又怕又向往。
是墨俣一夜城,是金崎殿后,是水淹高松,是小田原城下那望不到边的军阵。
是成为“羽柴”,是得到“秀吉”之名,是登上“関白”之位,是坐在那黄金打造的、巨大而空旷的“大坂”之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