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向之外,夜雨敲打着名护屋城的黑瓦,淅淅沥沥。更远处,濑户内海的方向,隐隐有雷声滚动,与龙仁山那边的炮火轰鸣,隔着千里时空,竟有几分诡异地同步。
兴许有人记得,吉田兼好在《徒然草》中曾言“遍观人世,莫如虚幻。”然这虚幻,于挣扎者乃锥心之痛,于祈求者乃焚身之火。彼时,名护屋奥内,妇人以性命为注,向虚无祈求;其声凄厉,其愿灼热,混杂着血与羊水的腥甜之气,蒸腾而上,试图穿透那名为“现世”的厚重帷幕。帷幕之上,却是另一番光景无雨,亦无血,唯有清光永恒,玉箸挟鲷,冷眼旁观。下界滔天的愿力,于彼处,不过佐餐的些微杂音,与杯中倒影无异。
雨在这里是不存在的。
或者说,存在于“下方”。从那被云雾和凡人称之为“天空”的屏障看下去,能看见大片湿润的、翻滚的灰暗,笼罩着朝鲜半岛南部的山峦,特别是龙仁一带,雨幕浓得化不开,像是天神打翻了一砚洗笔的污水。
这里是更高、更“上”的地方。凡人无法理解,无法触及,甚至无法想象的“处所”。如果硬要描述,它更像是一片悬浮在无尽清光与悠远寂静中的巨大平台,材质非金非玉,温润光华。平台边缘流淌着乳白色的云霭,更远处,隐约可见巨大木结构的轮廓,似是殿宇的飞檐斗拱,又似是支撑天地的巨柱,在永恒的光中静默矗立。
此处,可称“高天原”一隅。但并非全部,只是一处僻静的、可供“小憩”的廊台。
廊台中央,设着简单的几案。一位身形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的存在,随意地倚坐在案后。祂的形貌难以确切描述,光芒并不刺眼,却让任何注视者自然产生“不可直视”、“至高至贵”的念头。可以称之为“天照大神”在此处的一个显化,一个倒影,一个用于观察下方烦琐事象的“窗口”。
此刻,这位存在正用一柄看似朴素、却自然流转着日月星辰纹路的玉箸,从面前精美的漆器餐盘中,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、近乎透明的鲷鱼生。鱼肉呈现出樱花般的淡粉色,纹理细腻如画。祂将鱼生送入仿佛由光构成的口中,细嚼慢咽,仪态优雅至极,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投向面前悬在半空的一面“水镜”。
水镜中映出的,并非龙仁战场的血腥,也不是名护屋产房的痛苦。而是一间灯火通明、陈设雅致(以人间标准而言堪称奢华)的广间。松平秀忠跪坐主位,面带得体的微笑,正举起酒盏,向两侧的家臣敬酒。他面前的食案上,摆满了时令鲜蔬、肥美的烤香鱼、精致的和果子,还有一尾完整的、装饰华丽的鲷鱼。家臣们谄媚的笑脸,舞姬曼妙的姿态,都透过水镜清晰传来,甚至能隐约听到三味线悠扬的曲调。
“呵,”天照大神轻轻笑了一声,声音空灵,听不出喜怒,“东国的乡下人,供奉倒是丰盛。”说着,又夹起一片鲷鱼,放入口中。
在祂对面,隔着几案,另一个“存在”就显得寒酸甚至狼狈许多。那是个身材矮小、形貌依稀可辨当年“猴子”模样的灵体,穿着一身略显宽大、浆洗得有些白的褐色小袖,盘腿坐着,面前只摆着一个粗糙的陶碟,里面放着三个冷硬的、看起来毫无光泽的米团子。他抓耳挠腮,看看天照大神盘中精美绝伦的鲷鱼,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团子,脸上写满了郁闷和敢怒不敢言。
这便是木下藤吉郎,或者说,丰臣秀吉的“亡灵”。并非本体,本体早已在佛力接引下往生净土,这不过是残留于尘世信仰与记忆中的一缕较为顽固的“思念”,或者说,“信息残影”,被天照大神随手拘来,权作解闷的谈伴。
“那个……”秀吉的亡灵搓了搓手,眼巴巴看着鲷鱼,又看看天照大神,“大神您看,这松平家的小子,吃香喝辣,供奉也肥美。俺……在下这边,是不是也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冷硬的团子,意思不言而喻。
天照大神眼皮都没抬,玉箸轻轻点了点水镜中秀忠宴席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那里设着一个简陋的神龛,里面供着的,正是丰臣秀吉的牌位,前面摆着的,正是三个干瘪的饭团,与秀吉亡灵面前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的‘信众’,供奉于此。”天照大神语气平淡,“香火愿力,便是此物。东国之人,畏威而不怀德,供汝三团,已是看在旧日情分。至于那鲷鱼,”祂顿了顿,瞥了秀吉一眼,“是供奉于‘太阳’,供奉于‘皇祖’,供奉于这高天原之‘理’,岂是汝可觊觎?”
秀吉的亡灵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多言,悻悻地抓起一个冷团子,咬了一口,味同嚼蜡。他一边嚼,一边忍不住又瞟向水镜。镜中画面一转,竟是千里之外龙仁山腰,那泥泞血腥的战场一角。恰好看到小早川秀包在炮火中踉跄站起,浑身浴血,对着黑沉沉的雨夜出那声绝望的咆哮
“天照大神——保佑——!!!”
声音透过水镜传来,微弱却清晰,带着濒死的凄厉与不甘。
几乎同时,另一个画面切入水镜一角,是名护屋奥向产房中,茶茶那撕心裂肺的祈愿
“愿以我身我命,与我腹中此子之性命为献祭!换赖陆殿下此战大捷!武运长存!”
两个声音,一个来自泥泞战场濒死的武士,一个来自锦绣堆中产褥上的未亡人,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,带着同样炽烈到燃烧生命的祈求,穿透了时空,隐约回荡在这高天原的僻静廊台。
“哦?”天照大神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,玉箸停在半空,目光在两面水镜之间流转,最终落在秀吉亡灵那抓耳挠腮的脸上,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玩味的弧度。
就在这时,廊台边缘的云霭一阵流动,一个身影撑着伞,悠悠然踱了进来。来人作男子装扮,衣着华美,色彩绚丽,面容俊秀近乎妖异,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手中一柄油纸伞,伞面绘着波涛宝船与无尽财宝。他步履轻盈,仿佛踏着无形的韵律,正是“弁财天”在此处的一个显化。财富、音乐、才智……以及,偶尔的恶作剧。
“哎呀呀,好生热闹的祈愿声,”弁财天收起伞,伞尖随意地倚在肩头,目光扫过水镜,落在秀吉亡灵身上,笑意加深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,“这不是太阁殿下么?怎的如此清苦,只以团子果腹?”
秀吉亡灵翻了个白眼,没吭声,把脸扭到一边,用力嚼着冷团子。
弁财天却不打算放过他,踱到几案旁,自顾自坐下,也看向水镜中茶茶痛苦而虔诚的脸,故作惊讶道“咦?这不是你生前最宠爱的茶茶夫人么?啧啧,瞧这模样,生产在即,真是辛苦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促狭,“不过,她这祈愿,似乎不是向你这位故太阁,也不是向佛祖,而是向‘赖陆殿下’呢。哦,对了,我忘了,”他轻轻一拍额头,做恍然大悟状,“这位茶茶夫人,如今名义上还是你的未亡人,实际上嘛……早已是你儿子虎千代,哦,现在是结城赖陆了,是他帐中之人,此刻正为他搏命诞育子嗣呢。”
他凑近秀吉亡灵,压低声音,却确保天照大神也能听清“猴子,说说看,你这受着香火供奉的‘丰国大明神’,看着自己最宠爱的侧室,变成自己儿子的女人,还在给他生孩子,心里头……是个什么滋味呀?”他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,仿佛在期待看到这只曾经搅动天下的猴子,露出羞愤、痛苦或是其他有趣的表情。
廊台里安静了一瞬,只有下方隐约传来的、交织着的祈祷与厮杀声作为背景。
天照大神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鲷鱼,仿佛没听见。但祂的目光,似乎也若有若无地瞟向秀吉。
秀吉亡灵停下了咀嚼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弁财天那张俊美而讨嫌的脸,又看了看水镜中茶茶那张因痛苦和祈求而扭曲、却依旧美丽的容颜。他没有暴怒,没有羞愤,甚至没有多少波动。那张猴子脸上,只是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、然后又迅被某种市侩的、满不在乎的神情所取代的复杂神色。
他挠了挠耳朵后面——一个极其习惯性的、属于木下藤吉郎的动作,然后“呸”一声,将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的冷饭团渣子吐在地上(那渣子落地即化作光点消散)。他搓了搓鼻子,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般稀松平常,甚至带着点尾张乡下人讲家长里短的口气,说道
“啥滋味?能有个啥滋味?”
他指了指水镜里的茶茶,又指了指自己
“俺本来就是尾张乡下种地的。俺爹死得早,撇下个相好的,年轻,守不住。按俺们那儿的规矩,乡里乡亲的,有时候老子没了,那相好的要是愿意,跟了老子的儿子,接着一起过日子,也没啥大不了,还能省份彩礼,多个劳力。大家心里头都清楚,面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他拿起第二个冷团子,在手里掂了掂,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惫懒和漠然
“再说了,弁财天大人,您和这高天原上上下下,八百万神明,定下的人间规矩,不就是要这样么?香火供奉,血脉传承,名分大义……一套一套的。俺活着的时候,照着这规矩玩,玩到関白,玩到太阁。死了,这点念想残影,不还得靠这规矩存的这点香火,才能在这儿啃这冷团子?”
他咬了一口团子,含糊不清地继续说
“茶茶跟了虎千代,名分上还是俺的未亡人,给俺‘生’个遗腹子。虎千代拿这‘遗腹子’当大旗,去抢天下,抢钱,抢更多香火。抢来的香火,名义上供着俺,实际上肥了谁,养了谁,大家心里不都门儿清?”
他看向弁财天,又偷偷瞥了一眼天照大神,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
“这套把戏,您几位,不看得最明白么?人间啊,不就是这么回事。俺一个死了的猴子,能有口冷饭吃,看着他们接着玩俺玩剩下的游戏,有啥滋味?看个乐子呗。”
一番话,说得市井气十足,将神圣的传承、伦理的纠葛、权力的博弈,彻底拉低到了“尾张乡下规矩”和“分家产抢香火”的层面,透着一股死过一次后,对一切人间执着彻底看穿、甚至懒得嘲讽的漠然。
弁财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他设想了猴子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,羞怒、辩解、悲哀……却没想到是这么一番混不吝的、彻底解构一切的“乡下道理”。他看向天照大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