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,仲孝的步法骤然加快,从沉重的“摺足”变为急促细碎的“摺足回旋”,狩衣宽大的下摆扫过青毡,带起轻微的尘埃。他的唱腔也陡然一变,从方才虚妄的亢奋,转为仓皇、惊惧,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困兽:
“盟书暗结皆狐鼠,”
(暗中缔结盟约的,都是些狐鼠之辈,不堪大用。)
“夜半惊闻追兵鼓。”
(夜深人静时,骤然听闻追兵迫近的战鼓声!)
“野道迷途蹄声乱,”
(荒野小道上迷失了方向,只听得马蹄声杂乱逼近。)
“壮志翻作丧家犬——”
“丧家犬”三字,仲孝几乎是嘶哑着喉咙,用尽力气挤出,带着无尽的凄惶与自嘲。与此同时,伴奏的小鼓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急促,如同夏日的暴雨,疯狂地敲打着地面;笛音也拔高、尖利,如同鬼哭,紧紧缠绕着那绝望的唱腔,将气氛推向一个令人窒息的高潮。
“丧家犬……”
这三个字,像三根淬了冰的钢针,狠狠地、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妙寿和尚的耳膜,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与荣辱,直刺他灵魂最不堪、最血淋淋的伤口!
眼前瞬间一片血红——不是幻觉,是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、真实存在过的血色与泥泞!当年,真田信繁败亡的消息传来,他就知道大事不妙。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,赖陆麾下那些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“饿鬼”就已经神出鬼没地截断了他的后路!
什么铁骑,什么雄兵,在那支沉默、冷酷、杀戮效率高到令人胆寒的军队面前,简直不堪一击!他记得那场遭遇战,仓促,混乱,绝望……他亲眼看着跟随他多年的鬼庭纲元被母里太兵卫高高挑起,看着伊达家的旗指物在泥泞中被践踏。他记得自己狼狈逃窜时,耳边呼啸的风声、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呼喝、以及自己那如同擂鼓般、几乎要撞碎胸膛的心跳——可不就是这般“蹄声乱”?!
他猛地抬起了头,那只独眼中再也无法抑制的、混合着惊骇、屈辱与暴怒的寒光,如同实质的利箭,射向舞台中央那个仓皇旋舞的身影,射向仲孝那只唯一露在黑纱外的左眼!
那只左眼里,此刻盈满了货真价实的仓皇、恐惧,以及一种对自身处境的茫然无助——这眼神,竟与当年他在败逃途中,于泥水倒影里瞥见的自己,何其相似!
不!
像是被那眼神烫到,又像是被内心翻涌的羞耻与恐惧攫住,妙寿猛地垂下头,动作大得让身上灰色的僧衣都簌簌抖动。他死死闭紧那只独眼,不,是紧紧闭上仅存的那只眼睛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,隔绝那刺耳的唱词,隔绝那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目光。
政宗指尖传来一阵刺痛,原来是不知何时,那串一直捻着的念珠,因他骤然用力收紧手指,绳索竟被硬生生绷断了几颗,坚硬的木珠从指缝滑落,滚落在榻榻米上,出几不可闻的、却清晰传入他自己耳中的“嗒、嗒”轻响。
台上的表演,已近尾声,也到了最残酷的高潮。
仲孝扮演的清经,终于拔出了腰间象征性的佩剑。但他并未立刻自刎,而是将剑横在眼前,剑身映着灯火,也映出他遮着半张脸的黑纱。唱腔陡然一转,从凄惶变为凄厉的自嘲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,带着血沫:
“剑锷空鸣恨气短!
(剑锷空空震鸣,只恨自己志大才疏,意气短浅!)
“妄称豪杰实愚顽!
(妄自称什么豪杰,实则愚钝顽劣!)
“世人笑我身名裂,
(天下人都将嘲笑我身败名裂,)
“谁见囚笼骨中寒——”
“囚笼骨中寒”!
这最后一句,仲孝几乎是嘶吼出来,声音破裂,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冰冷彻骨的绝望。他手中的剑终于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喉头,摆出了自尽的姿态。
“咚——!”
最后一声太鼓,沉重如丧钟,轰然敲响,余音在空旷的广间内隆隆回荡,然后,一切声响——鼓、笛、唱——戛然而止。
绝对的死寂,如同浓厚的墨汁,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“囚笼……骨中寒……”
这五个字,仿佛带着冰碴,在妙寿和尚,伊达政宗的耳中、心中反复回响、碰撞、炸开!这哪里是源清经的绝命之词?这分明是赖陆借着这伶人的口,用最锋利的刀子,直直地、毫不留情地剜进了他的心底!将他最后一点包裹着残躯的、自欺欺人的僧衣与麻木,彻底撕得粉碎!
妄称豪杰实愚顽!世人笑我身名裂!谁见囚笼骨中寒!
他当年自诩“若是早生二十年,一切犹未可知”,纵横陆奥,睥睨群雄,是何等桀骜,何等意气!可如今呢?剃度出家,形同朽木,困在这名护屋的广间里,如同一只被拔去了爪牙、套上锁链、供人观赏的困兽!甚至连像戏里的清经那样,用一把剑结束自己生命的自由都没有!他的骨头,他的每一寸血肉,乃至他的灵魂,都被困在这名为“阶下囚”、“活死人”的囚笼里,日日夜夜,感受着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、无穷无尽的寒冷与绝望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只独眼暴睁,瞳孔收缩到了极致,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、屈辱、不甘,以及最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。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,胸膛剧烈起伏,灰色的僧衣下,那具曾经雄健、如今却只剩枯槁的身躯,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他死死盯着舞台,盯着那个保持着自尽姿势、凝固不动的能师,又仿佛透过他,盯着御座上那个将他置于如此境地的男人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目光,轻飘飘地,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是赖陆。他不知何时,终于从那种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慵懒中抬起眼,目光如同掠过微不足道的尘埃,轻飘飘地扫过妙寿和尚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影,又落回台上凝固的表演。那目光里,没有胜利者的得意,没有对失败者的嘲弄,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冰冷的审视。只有一丝……一丝近乎悲悯的漠然。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对脚下蝼蚁般存在的最彻底的漠视,仿佛在说:看,这就是不自量力、心怀妄念的下场。连让我愤怒或记恨的资格都没有,你的一切痛苦与挣扎,不过是一场戏,一段无聊的余兴。
这道目光,比任何利剑,任何辱骂,任何酷刑,都更让伊达政宗感到恐惧和……崩溃。
“噗通。”
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又仿佛那最后支撑着他的、属于奥州独眼龙的骄傲与戾气,在这道漠然的目光下彻底灰飞烟灭。妙寿和尚,伊达政宗,那挺了许久的、哪怕跪坐也依旧带着些许硬气的肩膀,骤然坍塌下去。他颓然垂,深深地、几乎要将额头抵在冰冷榻榻米上那般弯下腰,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进僧衣宽大的阴影里,恨不得就此消失。那只刚才还燃烧着不甘火焰的独眼,此刻死死紧闭,再也不敢抬起半分。
广间内,死寂依旧。但那死寂中,开始响起一些极其细微的、压抑着的声响——是衣袖摩擦声,是轻微的、带着复杂意味的叹息,是杯盏被无意识移动的轻响,以及……那些投向那个彻底佝偻下去的灰色身影的、含义各异的视线。好奇、怜悯、讥讽、快意、警惕、兔死狐悲……这些目光,在此刻,对伊达政宗而言,都化作了无形的、密密麻麻的针,刺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之上。
一场能剧,一曲《清经》,寥寥数句唱词,便完成了一场无声的、却又惊心动魄的公开处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