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、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样……卯时起身,忽觉右目赤痛,视物昏花,恐是急眼翳之症!如今、如今勉强视物尚且困难,登台演舞,恐、恐力有不逮,有辱殿下清听……还、还望殿下恕罪!”
“……”
广间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。无数道目光,不由自主地,或明或暗,投向了那个依旧如同灰色剪影般、跪坐在伊达成实身后的独眼僧侣——伊达政宗,不,妙寿。
能师突眼疾,而且是右眼。这……未免太过巧合。是当真突急症,还是……被这出戏的指向,被这宴席上诡异而沉重的气氛,吓得“病”了?
阴影中,妙寿和尚那一直低垂的头,似乎几不可察地,向上抬起了一线。那只完好的左眼,在垂落的僧帽阴影下,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惊疑、庆幸与更深屈辱的光芒。若真是因病无法上演,那这出当众将他比作“源清经”的羞辱大戏,或许就能……
他这口气尚未完全舒出——
“放肆!”
一个清冽、冷硬,如同玉磬敲击寒冰的声音,骤然响起,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,也掐灭了妙寿和尚心中那丝微弱的侥幸。
是池田利隆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请示御座上的赖陆,就那样以侧近侍臣的身份,倏然抬眼,目光如两道冰锥,射向廊下伏地颤抖的小吏。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只有一种执行命令时的、不容置疑的冷峻。
“区区眼翳,也敢阻関白殿下宴乐?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广间里,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。
“乌帽垂帘遮了便是!”
他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“催他上台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吓得几乎瘫软的小吏,最后三个字,吐得轻而冷,却带着森然的寒意:
“迟一刻,便自问其罪。”
随着池田利隆那不容置喙的命令落下,广间内紧绷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捺,重新沉入一种更诡异、更暗流汹涌的平静。众人依序归位,衣袂与榻榻米摩擦的窸窣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石田三成被水守久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坐下,身体依旧僵硬如铁,脸色灰败,目光低垂,死死盯着面前膳台的一角,仿佛要将那里烧穿。丰臣秀赖也木然地回到席位,背脊却再也挺不直,微微佝偻着,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华美偶人。宇喜多秀家额角渗出冷汗,在福岛正则等人冰冷目光的逼视下,艰难地吞咽着,缓缓落座。其他大名公卿,无论心思如何,面上皆已恢复了近乎凝固的恭谨,只是眼神交汇时,偶尔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悸动。
而后立刻有身着吴服、步履轻捷的侍女,手捧一方折叠整齐的黑色物事,快步自屏风后趋出,行至廊下。展开来看,是一顶能乐师常用的乌帽,但额前特意缝缀了一幅轻薄的黑纱垂帘,长短恰好能遮住半张面孔。
很快,一个身着素纹狩衣、身形略显单薄、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中年男子,被人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引至舞台侧缘。正是金春流的能师,下间仲孝。他右眼果然红肿,不断沁出泪水,看东西时不得不极力眯着那只完好的左眼,神情仓皇惊惧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在池田利隆那冰冷视线的无形压迫下,他颤抖着手,接过侍女递来的那顶特制乌帽,迟疑了一瞬,最终还是戴在了头上。黑纱垂帘落下,恰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那只红肿的右眼,只余下左眼和下半张脸露在外面。垂帘遮挡下,他眉眼间的病色和局促不安,被放大了,也平添了几分怪异的、如同被迫登台的囚徒般的可怜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吸入时带着明显的颤音。他整了整身上金春流特有的、纹饰简素的狩衣,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甲胄。然后,他迈开能乐师特有的、沉重而缓慢的步法,一步,一步,踏入那灯火通明、仿佛能灼伤人的舞台中央。
就在他戴上那遮住右眼的乌帽垂帘,步入灯下的瞬间——
“喀啦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近乎幻觉的、什么东西被捏紧的脆响,从广间一角传来。
是伊达政宗,妙寿和尚。他枯坐如泥塑木雕的身躯,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。那一直捻动着念珠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,骤然攥紧!深色的念珠深深陷进掌心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。
那遮住右眼的黑纱垂帘,在灯火下,像一道无声的、却无比刺眼的烙印。不,不是烙印,是一记响亮的、用最优雅也最残酷的方式扇出的耳光,隔着整个广间的距离,狠狠地、精准地,扇在了他那只早已空荡、却仿佛依旧在隐隐作痛的右眼窝上。
伊达成实身后的灰衣僧影,似乎比刚才更低矮了些,几乎要融进墙壁的阴影里。只有那捻动念珠的、骨节白的手指,暴露着其下汹涌的暗潮。
笙箫管弦之声早已彻底停歇。只有低沉肃穆的、属于能乐特有的“谣”唱,伴随着“小鼓”时而沉凝如心跳、时而细碎如雨点的敲击,以及“笛”那幽咽呜咽、仿佛自幽冥传来的泣诉,在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登台后,重新弥漫开来,为这出注定不寻常的戏,铺上一层庄重而悲怆的底色。
舞台中央,已简单置景。一杆素白的幡旗斜斜插在台角,幡布无风也似在微微颤动,象征着末路与败亡。一方青灰色的毡毯铺在地上,便代表了剧中源清经走投无路、最终自尽的“衣川”畔野道。能师仲孝,或者说此刻的“源清经”,脸上覆盖着那副遮住右眼的乌帽垂帘,左手持着一支枯黄的荻草——那是迷途与彷徨的象征。他踏着能剧特有的、沉重而压抑的“摺足”步法,绕着那代表命运终点的白幡,缓缓而行,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观者的心弦上。
仲孝的唱腔沉郁顿挫,带着金春流特有的古拙与苍凉,在寂静的广间中荡开:
“平泉山月冷如刀,”
(东北奥州平泉的月光,冷冽如刀——这起一句,便让许多人心中一跳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伊达家的方向。)
“妄念燃心火未消。”
(狂妄的念头在心中燃烧,那火焰从未熄灭。)
“谓言‘主上疲鞍马,
(自以为是的盘算着:“主君(赖朝)征战日久,兵马疲敝。)
“一剑可夺万里潮——”
(凭我手中一剑,便可夺取那如万里潮涌般的天下!”)
唱到“万里潮”三字时,仲孝的声调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虚妄的亢奋与野心,手中枯荻猛地向前一指,仿佛真有一剑定乾坤的气概。然而,配合着他那被黑纱遮去一半的面容,以及因眼疾而略显不稳的身形,这姿态非但无甚英气,反而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滑稽与悲凉。
“咚!”
鼓点与笛音在此处骤然一停,如同心跳漏了一拍。满场屏息,无数道目光,或明或暗,再次聚焦于阴影中的灰衣僧影。
“主上疲鞍马……”
妙寿和尚,伊达政宗,那被黑纱垂帘刺痛的眼窝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拨动了。当年……当年石田三成亲自到了他驻守的茶臼山带来的,不正是这样的说辞么?“赖陆大军顿兵大阪坚城之下,久攻不克,师老兵疲,士气低落……此乃天赐良机!只要伊达大殿挥军西进,与大阪城内应外合,必可一举击破赖陆本阵!届时,扶保丰臣嗣君,清君侧,靖国难,天下权柄,唾手可得!大殿您……亦可更上一层,未必不能……”
更上一层!未必不能!那个声音,带着诱惑,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,曾在他心底燃起怎样熊熊的火焰!只要他的铁骑踏入大阪,控制住那个年幼的秀赖和那个手握大权的女人……他就能以“勤王”之名,行“操莽”之实!以逸待劳,等着赖陆那疲惫之师在城下撞得头破血流,他再一举定鼎乾坤!奥州独眼龙,未必不能坐上那天下人的位置!他伊达政宗,凭什么就不能是……
一阵细微的、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骨骼摩擦声,从他紧咬的牙关传来。那只完好的左眼,瞳孔深处骤然缩紧,燃起一点鬼火般幽暗却又炽烈的光,那是被深埋的野心与不甘,在戏文刺激下的死灰复燃。但这点火光,只存在了一瞬,就被眼前冰冷的现实——这身僧衣,这空荡的眼窝,这满堂寂静中无数道含义不明的视线——给狠狠掐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