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田利隆仿佛没看到石田三成骤然攥紧的拳头和瞬间灰败的脸色,他微微提高了声音,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:
“一句‘关白殿下或为口误’,便让少辅您如此急不可耐,锱铢必较,不顾场合,厉声抗辩。而于国朝大计,于主君宏图,姬路藩却吝啬至此,一毛不拔。利隆实在不解,少辅您这‘忠义’,究竟是对着那早已作古的‘名分’空谈,还是对着活生生的、即将跨海征伐的‘大义’践行?”
他最后一句,几乎是掷地有声:
“如此行事,少辅难道不怕,非但有辱您治部少辅的清名,更让故太阁泉下蒙羞,令右大臣殿下,令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,天下侧目吗?!”
“说得好!”
一声带着浓重尾张口音的叫好,突兀地响起。是福岛正则。这位赖陆的养父,此刻正拍着大腿,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快意,他甚至举起面前的海碗,对着池田利隆的方向虚敬了一下,然后“咕咚”灌下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看向石田三成的目光里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“你也有今天”的畅快。
不止是他。广间内,那些早已在长连龙、吉川广家等人带动下表态、默认了“关白之子”叙事的大名、武将们,此刻看向石田三成的目光,也彻底变了。从之前的惊讶、审视,变成了清晰的不善、排斥,甚至敌意。池田利隆的话,巧妙地将石田三成的“抗辩”,从“维护丰臣法统”的“忠义”,偷换成了“吝啬国事”、“博取虚名”、“离间君臣”的“奸佞”行径。在即将进行的三韩征伐这个大背景下,在“征伐券”这个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表态面前,石田三成的“道理”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甚至……不识时务,心怀叵测。
谋主结城秀康,依旧在慢悠悠地品着酒,只是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,又加深了些许。他微微侧头,瞥了一眼御阶下孤立无援、脸色惨白如纸的石田三成,眼中闪过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和一丝淡淡的、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怜悯。
淀殿的心,已经沉到了谷底。她看着池田利隆那年轻俊美却冰冷如刀锋的侧脸,看着下方那些目光骤然变得险恶的诸大名,看着赖陆养父福岛正则那毫不掩饰的敌意,看着谋主结城秀康那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……她明白了,全都明白了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争执,这是一场早已编织好的罗网。从赖陆宣告开始,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人的反应,甚至石田三成可能的反驳,都被算计在内!利隆的每一句诘问,都打在七寸上,将三成和他所代表的、试图坚守的“丰臣旧义”,彻底推向在场几乎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!
她感到赖陆握着自己的手,依旧稳定,甚至带着一丝安抚般的力道。可她只觉得那温度烫得吓人。她不敢再摇头,甚至不敢再有任何细微的表示,只能僵硬地坐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。
就在这时,赖陆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瞬间压下了广间内所有细微的骚动和议论。
他没有看石田三成,也没有看池田利隆,甚至没有看下方神色各异的大名。他的目光,越过了众人,落在了那个一直如同灰色影子般、跪坐在伊达成实身后的僧侣——伊达政宗身上。
“大师。”
赖陆的声音里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、近乎温和的笑意,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生。他向着政宗的方向,略略举了举手中的酒盏。
“今日之议,无非是些武人争执,名分之辩,倒是让大师见笑了。”他语气轻松,如同在闲话家常,“大师乃是出家人,跳出三界外,又曾是一方雄主,见识广博。依大师之见,方才他们各执一词,孰是孰非?孤,愿闻高见。”
“……”
广间内,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随着赖陆的话语,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灰色的身影。
伊达政宗,不,此刻应该也许该称他的法号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他那一直低垂的眼帘,终于缓缓抬起。空洞的右眼窝在阴影下看不真切,但那只完好的左眼,在抬起的瞬间,锐利如昔,如同淬火的刀锋,尽管那光芒迅被他强行压抑下去,重新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沉寂。
他缓缓起身,灰色的僧衣拂过榻榻米,没有出丝毫声响。他先向御座上的赖陆,行了一个标准的、属于僧人的合十礼,声音嘶哑而平静,如同古井无波:
“贫僧妙寿,蒙関白殿下垂询,愧不敢当。尘世纷争,名利纠葛,于我佛眼中,不过镜花水月,梦幻泡影。孰是孰非,何须执着?殿下英明神武,自有圣断。诸位大人亦皆是人中龙凤,些许口舌之争,当以和为贵,以国事为重。”
他试图和稀泥,试图用出家人的脱和模棱两可的话语,将自己从这可怕的漩涡中摘出去。姿态放得极低,言语谨慎到了极点。
然而,赖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他看着政宗,或者说妙寿,那眼神,就像一只慵懒的猫,看着爪下竭力装死的老鼠。
“大师过谦了。”赖陆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盏,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下荡漾,“大师未出家时,亦是博览群书,精通汉学之人。孤近日读史,偶见一句,百思不得其解,正想向大师请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牢牢锁住政宗那只完好的左眼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问道:
“‘与长孺共一老秃翁,何为鼠两端?’”
“此语何解?又……出自何典?”
“……”
伊达政宗,或者说妙寿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了原地。那只完好的左眼,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,脸上那强行维持的、属于僧人的平静与枯槁,如同破碎的面具,寸寸龟裂。一抹根本无法掩饰的、混合着惊骇、羞辱、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的神色,猛地从他眼底炸开!
《史记·魏其武安侯列传》!他怎么可能不知道!汉武帝时,武安侯田蚡与魏其侯窦婴争权,御史大夫韩安国(字长孺)在窦婴事件中犹豫不决,田蚡怒斥:“与长孺共一老秃翁,何为鼠两端!”
“老秃翁”指的是窦婴,“鼠两端”便是形容韩安国左右摇摆,迟疑不决!
赖陆此刻,在这大庭广众之下,用这句典故来问他!问他这个曾经的“奥州独眼龙”,如今身披僧衣、如同活死人般被摆在这里的“妙寿”和尚!
这哪里是请教?这是最恶毒、最诛心的嘲弄!是把他那不堪回的、最隐秘的失败与背叛,血淋淋地撕开,摊在天下人面前!
是了……是了!当初石田三成秘密联络各方,游说他伊达政宗,许以重利,约定趁赖陆大军久攻大阪不下、师老兵疲之际,他伊达军从侧翼杀出,与大阪城内应外合,讨取赖陆!那是他距离天下霸业最近的一次豪赌!可结果呢?还没等他伊达的旗指物进入大阪地界,赖陆麾下如鬼似魅的“饿鬼”就已如同从天而降,将他堵了个正着!三成在城内被擒,他在城外被俘……什么雄图霸业,什么奥州独眼龙,在绝对的力量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,不过是个笑话!一场彻头彻尾的、沦为阶下囚的笑话!
赖陆不仅打败了他,废黜了他,让他儿子失去继承权,让他的堂弟取而代之,如今,还要在这天下诸侯面前,用一句轻飘飘的“鼠两端”,将他最后一点作为武士、作为枭雄的尊严,彻底踩进泥里!还要逼他,亲口承认,亲口诠释这指向他自己的、最恶毒的嘲讽!
“噗嗤……”
不知是谁,第一个没能忍住,出了一声极低、却在此刻死寂的广间里清晰可闻的嗤笑。随即,更多的目光,如同带了刺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、怜悯、乃至快意,钉在了伊达政宗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上。
石田三成也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灰色的、颤抖的背影,看向御座上那个嘴角含笑、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的男人。一股寒意,从尾椎骨直冲头顶。赖陆这不仅仅是在羞辱伊达政宗,这更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,告诉所有人:你们当年那点自以为隐秘的勾当,所有的鼠两端,所有的阴谋算计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场早已看穿、随手可破的拙劣戏法!而背叛者,不仅要承受失败,更要承受永无止境的、公开的羞辱与精神凌迟!
赖陆依旧端着酒盏,笑容温和,仿佛真的只是在虚心向一位博学的高僧请教一个史学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