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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1章 能剧上(第3页)

不行,殿下。这样……不行的。逼得太急,会出事的。三成不能死在这里,至少……不能这样死。

赖陆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。他侧过头,深紫色的眼眸看向她,那目光沉静,幽深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依旧握着她的手,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。

然后,他抬眼,目光越过她,落在了下方那个身体僵硬、脸色惨白、几乎摇摇欲坠的少年,以及少年身旁,那个被水守久死死按住、却仍像一座即将喷的火山般的石田三成身上。

广间内,因长连龙等人带头敬酒而起的喧哗,不知何时,又慢慢低了下去。无数道目光,再次聚焦,聚焦在那无声对峙的御阶上下。

赖陆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、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,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:

“治部少辅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石田三成,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询问。

“可是有何心事?”

被点名、被无数道目光钉在原地的石田三成,身体猛地一震。他脸上那因极度愤怒和屈辱而涨红的血色,在赖陆平静的注视下,竟一点点褪去,转为一种接近灰败的苍白。水守久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指节白,传递着无声的、绝望的劝阻。

三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他猛地一挣,竟甩开了水守久的手。那动作不大,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量。水守久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,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。

石田三成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吸入时带着细微的颤抖,呼出时却已变得粗重而滚烫。他没有看身侧几乎瘫软的水守久,也没有看御阶上神色莫测的赖陆,更没有看赖陆身边、那只被紧紧握住、此刻微微颤的、属于他主母的手。他目光低垂,盯着身前榻榻米上精美的纹路,仿佛要将那花纹刻进眼里。

然后,他缓缓地,以一种近乎刻板的、标准的姿态,向前俯身,额头触及手背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下之礼。

“关白殿下。”

他的声音响了起来,不再压抑,不再颤抖,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、紧绷的平静,像拉满的弓弦,又像冰封的河面。

“右大臣丰臣秀赖公,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,“乃是故太阁秀吉公之子,天下皆知。秀吉公于天正十九年卸任关白之位,传于秀次公,其后乃是九条兼孝殿下,再之后,方是殿下您继任此位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依旧低垂,不与赖陆对视,却直直地投向御阶侧后方,那个静静跪坐的、俊美青年池田利隆的方向。

“下臣知道,殿下或是一时口误,无心之失。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,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锐利,“然,身为殿下近侍,侍从之列,见主君或有失言,不提醒、不补阙,反诬直言劝谏之臣‘失仪’——”

他猛地再次俯身,声音铿锵,如同金铁交击:

“此非人臣之道!关白殿下明鉴!”

“轰——!”

如果说方才赖陆的宣告是投入深潭的巨石,池田利隆的诘问是点燃干柴的火星,那么石田三成这番看似恭谨、实则字字如刀、直指“关白传承法统”与“近臣谗言惑主”的谏言,不啻于在滚油中泼下了一瓢冷水,瞬间将整个广间的气氛,炸得火星四溅!

无数道目光,惊骇、愕然、玩味、兴奋、恐惧……齐刷刷地射向御阶之上,射向那个依旧握着淀殿的手,神色却似乎丝毫未变的男人,羽柴赖陆。

也射向了被石田三成直接点名的池田利隆。

池田利隆依旧保持着那恭谨的跪姿,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。仿佛石田三成那番夹枪带棒、直指他“佞幸误主”的激烈言辞,不过是清风过耳。直到三成说完,那“明鉴”二字还在空气中嗡嗡回响时,他才缓缓地、极其优雅地,略微抬起了下巴。

那张俊美如画的脸上,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,也没有被指责的惶恐,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,和一丝淡淡的、仿佛看到什么不洁之物的厌倦。

“治部少辅,”他开口,声音清越依旧,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干净透彻,可吐出的字句,却冰冷如腊月寒霜,“您这‘直言劝谏’,听起来真是大义凛然,忠心可嘉。”

他微微偏头,目光终于落在石田三成身上,那眼神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。

“只是,利隆有一事不明,还想请教少辅。”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,“殿下乃天下人,一言一行,自有深意,岂是我等微末之人可以随意置喙‘口误’、‘失言’的?您口口声声‘人臣之道’,利隆愚钝,敢问少辅,您所谓的‘人臣之道’,便是当众质疑主君,挟‘忠义’之名以自重么?”

他语不快,字字清晰,在寂静的广间里回荡:

“您说利隆是‘近侍’,‘侍从之列’,不错。利隆蒙殿下不弃,随侍左右,所学者,乃是谨言慎行,恪尽职守,为殿下分忧,而非妄自揣度上意,更非在天下大名面前,以言辞机巧,博取‘直臣’虚名,行煽惑之事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表情各异的大名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:

“少辅方才提及‘诸藩’,那利隆便也斗胆,借这‘诸藩’说一句。在座诸位殿下、大人,皆是天下翘楚,能人如过江之鲫,不知凡几。若关白殿下果有言行欠妥之处,难道满座衮衮诸公,便无一二忠贞体国之士,竟无一人提醒,偏偏要等少辅您来‘直言劝谏’?您是将关白殿下视为昏聩之主,还是将天下英雄,皆视作阿谀苟且之徒?”

这一连串的反问,如同连珠箭,又快又狠,直指石田三成话语中的逻辑要害与潜在僭越。将个人对“失言”的纠正,上升到对主君判断力的质疑,以及对在场所有默认了“关白之子”叙事的大名的集体贬低。

池田利隆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,可接下来的话,却让石田三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:

“利隆再问少辅一事。三韩征伐,乃是为丰臣太阁复仇,亦是展我武家雄风之国策。殿下为筹措军资,行‘征伐券’,天下有志藩国,无不踊跃认捐,以表忠忱,共襄盛举。”

他目光骤然锐利,如同冰锥,刺向石田三成:

“然则,据利隆所知,少辅所侍奉的姬路藩,右大臣秀赖公之领地,对此‘征伐券’,似乎……分文未出?”

“……”

广间内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、倒吸冷气的声音。许多人的目光,瞬间变得玩味、审视,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。认捐“征伐券”,是政治表态,更是财力与忠心的体现。不出钱,在此时此地被当众点出,其意味不言自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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