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之间的夜,是被熏笼里渐次暗下去的香灰一寸寸染深的。广间那边已然布置妥当,方才赖陆竟在宴席前的依旧要把最后一丝温柔,融进了肌肤温热后蒸起的、更私密的甜暖气息里,丝丝缕缕,缠绕在散落的衣襟与交叠的肢体间。灯台上的烛火“毕剥”轻响,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,光影便在她汗湿的颈窝与锁骨凹陷处,微微晃了一下,像一滴融化的金。
赖陆的手臂还横在她腰间,沉实的重量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。他侧着身,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暖光线下半阖着,目光却没什么焦距,像是还停留在某种余韵里,又像是在丈量这满室暖昧的虚实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,在她腰间裸露的一小片细腻肌肤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圈。那触感温热,带着薄茧摩挲过的、微痒的粗砺。
淀殿偎在他怀里,气息尚未完全平复,脸颊贴着他胸膛,能听见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,渐渐与自己的合上节拍。她累极了,却也觉得通体舒泰,像一株久旱逢霖的藤蔓,每一寸都舒展开,缠绕着身边这具坚实炽热的躯干。她甚至不想动,指尖都懒懒的,只想溺毙在这片被汗水与体温濡湿的宁静里。
“殿下,妾身其实不怪绫样。她送来的酸橙子,其实奴亦明白,奴幼年时也想要你这般魁伟的男子。她一个九条家的姬君……”淀殿言即此处,被怀里的赖陆传来的啧啧,弄得蹙眉,“……呜呃,殿下,奴家说正事呢。”
就在这时,她感到头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。是赖陆在笑。不是出声的笑,是胸膛里闷闷的、气流滚过的颤动。接着,他喉间溢出两声低低的、近乎促狭的鼻音:
“那你还嫁给一个,哦…哦…哦”
短促,古怪,刻意压低了,却模仿得惟妙惟肖——那是猿猴的叫声。
淀殿先是一愣,迷蒙的思绪尚未回转,待辨出那是什么,脸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她羞恼地抬手,掌心胡乱地盖住他的嘴,指尖触到他带着湿意的温热下唇。显然是笑话她为什么嫁了只猴子。
“殿下!”她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绵软,嗔怒也失了力道,倒像撒娇,“哪有…哪有这样笑话人的!”
赖陆由她捂着,深紫色的眼里漾开一点戏谑的光,像潭水被石子点破。他舌尖甚至恶劣地,在她微湿的掌心轻轻一舔。
“你要是再……”她像被烫着般缩手,脸上红晕更甚,眼底水光潋滟,不知是羞是气。索性手臂一环,勾住他脖颈,将烫的脸深深埋进他肩窝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,带着鼻音:“再这般下流…学这等声口…若、若让外人听去,岂不连故太阁也一并编排了?好听么…”
最后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,拂过他颈侧皮肤。
赖陆任她环着,鼻尖蹭了蹭她散着馨香的顶。那声“故太阁”,让他眼底那点戏谑淡去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深难辨的神色。他沉默片刻,才开口,声音是餍足后的低哑,语调却有些飘忽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干的旧闻:
“故太阁么…”他顿了顿,手臂收紧,将她更密实地拥住,唇几乎贴着她耳廓,气息温热,“他若在天有灵…能让我的茶茶,好端端地、全须全尾地等到我来…便算是大功一件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佻,又重若千钧。轻佻在将那不可言说的伦常与过往,化作一句混不吝的调侃;重,却在那个“我的”,和“等到我来”,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血火倾轧与伦常藩篱,而只是一段…需要耐心等待的时日。
淀殿心尖猛地一颤,像被羽毛最尖端搔过,又痒又麻,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悸动。她从他肩窝抬起头,眼眸水洗过般清亮,倒映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。她抬手,指尖轻轻描摹他挺直的鼻梁,声音低得如同梦呓:
“净说胡话…太阁殿下莫非开了天眼,能算到今日…你我…”
“当初,”他忽然截断她的话,吻了吻她流连在他鼻梁的指尖,目光却幽深地望进她眼底,“你也来过这名护屋…当年也住这处院子么?”
问题来得突兀。淀殿怔了怔,飘忽的思绪被拉向更久远的过去,那些蒙尘的、带着药汤苦涩与无尽压抑的记忆翻涌上来。她眼里的光黯了黯,声音也飘远了:
“鹤松…夭折之后…那时,板上钉钉的天下人,是関白秀次様。”她顿了顿,仿佛需要积蓄力气,“妾身…便住在离此不远的竹之间便是绫样现今住的地方。只有…只有太阁殿下…他居于此处。”
她的目光没有焦点,像是在凝视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:“那时候…妾身以为,这一生,大约便是这样了。日复一日,看着太阁殿下…一日日老去,精力不济,脾气却越古怪…然后,或许在某座寂寥的庵堂,青灯古佛,便是归宿了罢。”
那段记忆是灰白色的,带着陈年帐幔的腐朽气味,和汤药永远散不尽的苦。
赖陆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,掌心贴着她后腰,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。半晌,他才低声问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后来…是在竹之间,有了秀赖?”
他在她颈侧的气息温热,问话却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入那段灰白记忆里唯一一点不同的颜色。
淀殿在他怀里轻轻点头,手臂不自觉地将他环得更紧,仿佛要从中汲取对抗回忆寒意的温暖:“嗯…是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他,那一眼里带着些微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属于女人的娇嗔与计较:“我真没想到…有一天我会是锦之间的女主人…”话一出口,她又觉不妥,忙将脸贴回去,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失言。
赖陆低低地笑了,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。他另一只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,却不安分地滑入松散的衣襟,在她腰侧软肉上,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。
“我是天下之主,你是我之主如何?”他问,声音贴着她耳廓,气息灼人。
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,鼻音浓重地“嗯”了一声,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,贪恋那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“殿下,你说太阁殿下会不会怪我?”淀殿仰望着屋顶没来由的这样说了句。
“怕太阁,还是怕你儿子说你?”他继续问,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慵懒,仿佛在讨论天气。
淀殿不说话了。方才云雨时的迷醉与此刻被拥的温暖,像一层甜蜜的糖衣,暂时包裹住了那根深埋的刺。但赖陆的话,轻轻一碰,那尖锐的痛楚便隐隐传来。
她能感到他胸膛的起伏,听到他平稳的呼吸。半晌,他开口,声音依旧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冰珠落在玉盘上,敲碎了一室暖昧的迷梦:“他能有今日,是凭故太阁那点…快被风吹散了的余威,还是凭你…凭我护着他。”
他略顿,将她稍稍拉开些距离,深紫色的眼眸锁住她,不容她躲闪:
“…凭我?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烛火“啪”地又爆开一朵灯花。
他不待她回答,继续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“太阁的名号,吓唬吓唬毛利辉元、前田利长那些人,或许还管用。镇我?压家康?”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丝冰冷的、近乎傲慢的了然,“我们会怕死人吗?”
淀殿脸色白了白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不出声音。他目光中的冷静,像一盆冰水,猝不及防地浇在她被温情泡得软的理智上。
赖陆的目光下移,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下,那尚未显怀、却因姿势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小腹。他伸出手,掌心缓缓覆上去,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。但那掌心的温热,此刻却让她微微战栗。
“你是他母亲,”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宣告的意味,“这里,是他的弟弟,或是妹妹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无声的霹雳,炸响在淀殿耳边。它彻底斩断了与过去那点摇摇欲坠的联系,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,重新定义了现在与未来。权力,血脉,伦常…在他平淡的语调里,被碾碎了,又按照他的意志,重新黏合成一个她必须接受的、新的秩序。
巨大的冲击让她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思绪乱成一团。赖陆的体温,他的气息,他方才给予的极致欢愉,还有此刻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掌控…这一切混合成一种令人晕眩的力量,冲垮了她试图保持的最后一丝清明。她像是漂浮在温暖却深不见底的海上,唯一的浮木,便是眼前这个男人。
他看着她眼中交织的茫然、脆弱、以及一丝不自觉的依赖,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。那深潭般的眸底,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、复杂的光,像是算计得逞的满意,又像是一闪而逝的、近乎悲悯的什么。但那神色消失得太快,快得让她以为是烛火的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