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音一落,广间内的气氛似乎更加凝滞了几分。所有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聚焦到了赖陆身上,也悄然掠过几位有资格问鼎此位的大将面孔。
结城秀康的背脊挺得更直了,脸上因用力压制咳嗽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。他目光灼灼,心中念头飞转:羽柴军旧部中,木下忠重、柴田胜重、水野平八虽勇,资历威望尚浅;新附的本多忠胜、户田康长等人,更是难以服众,且需观察。论身份、资历、与殿下的关系,以及此番调集越前等北陆道兵马的便利……此总大将领,舍我其谁?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的痒意,正要起身请命——
赖陆却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,在他动作之前,便抬起手,轻轻向下压了压。一个简单的手势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将秀康已到嘴边的请战之词,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秀康身体一僵,随即缓缓坐回原位,只是嘴唇抿得更紧,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焦躁。
“陆海并进,千头万绪,总大将人选,关乎国运,不可不慎。”赖陆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倾向。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柳生新左卫门:“取舆图来。”
“是。”柳生躬身,快步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巨大卷轴。两名小姓上前协助,缓缓将一幅描绘着朝鲜八道、对马、壹岐乃至大明辽东部分区域的巨大地图在赖陆面前展开。山川河流,城池要隘,密密麻麻的标注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就在柳生刚刚将舆图一角固定,赖陆的目光落在图上山脉走向,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,广间内一片寂静,唯有众人凝视地图的沉重呼吸声时——
门外廊下,传来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负责今日护卫与通传的池田利隆出现在门口,他单膝跪地,垂行礼,声音因惊讶而略微提高:
“禀関白殿下!姬路藩家老,石田三成,于城外求见!”
“石田三成”这个名字,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瞬间在落针可闻的广间内,激起了无形的涟漪。
在场众人,神色皆是一动。福岛正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,加藤清正鼻翼翕动,藤堂高虎眼中精光一闪,结城秀康猛地抬起头,连一直垂眸的浅野长政,也抬起了眼。而奉行众的前田玄以、长束正家、增田长盛,更是迅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位在太阁去世后便几乎隐居姬路,远离中枢,只在“国债”风波中惊鸿一现的、以智谋与刚直闻名的“理判之臣”,竟然在此时,出现在名护屋城外?
赖陆敲击扶手的指尖,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巨大的舆图,望向门外庭园晴朗的天空,深邃的眼眸中,无人能窥见其底。片刻,他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:
“传。”
只听“传”字落下,余音尚在肃穆的广间内若有似无地回响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。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,只剩下门外由远及近、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声。
纸门被侍从无声地拉开。
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逆着廊下的天光,剪影挺直如竹。石田三成身着极为考究的墨色直垂,外罩浅紫色的羽织,衣料是上乘的吴州绀,在光线下泛着内敛的光泽。他步伐沉稳,目不斜视,清癯的脸上神色端凝,细长的眼眸中蕴着惯有的锐利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这位久居中纳言之位、以“理判”之能闻名,却又在太阁故后远离风暴中心的前奉行笔头,此刻的出现,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妙的、引人心绪的张力。
而当众人看清紧随他身后半步那人,以及那人手中所捧之物时,广间内几乎响起了整齐划一、极其轻微的抽气声。
跟在石田三成身后的,是一个身量未足、但已显挺拔的少年。他身着与年龄相称的正式礼服,面容尚带稚气,眼神却已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沉稳,只是紧抿的嘴唇和略微僵硬的姿态泄露了内心的紧张。正是被赖陆亲自赐姓“木下”、如今作为右大臣丰臣秀赖近侍的木下蛟,也即阿鲷日夜思念的亲子,蛟千代。
然而,此刻无人过多关注这少年的容貌神态。所有人的视线,都死死地钉在了他双手高高捧起、横陈于前的那件物事上——
那是一柄太刀。
刀鞘漆黑,上有金漆描绘的、栩栩如生的千鸟与波涛,在从门口涌入的光线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。然而,最引人注目的,是刀镡与刀柄末端所系的刀绪。刀镡是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黄金所铸,样式古朴大气,在幽暗中亦难掩其华贵。而刀绪的颜色与纹样……那独特的瓢箪(葫芦)纹饰,在场无人不识!
一期一振!
传说中出自镰仓名匠正宗之手的无上名物,被太阁丰臣秀吉视为至宝,生前极少示人,常伴身旁,几乎成为其权力象征的天下名刀!
木下蛟在石田三成的示意下,于门槛前止步,恭敬地俯身,将长刀高举过顶。刀身横陈,黄金刀镡与漆黑的鞘在光影中形成强烈对比,那枚小小的瓢箪纹,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,压得广间内一片死寂。福岛正则的瞳孔微微收缩,加藤清正的呼吸粗重了几分,连一向沉静的藤堂高虎,握杯的手指也无声收紧。结城秀康的目光从刀上掠过,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。浅野长政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入定。前田玄以等奉行则低垂眼帘,掩饰着眼中的惊涛骇浪。
石田三成上前一步,与木下蛟并列,向着主位上的赖陆,深深一礼,姿态无可挑剔,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臣,姬路藩家老,石田三成,奉右大臣丰臣秀赖公之命,前来谒见関白殿下。”
他略一停顿,侧身示意木下蛟手中之刀:“右府听闻殿下欲兴义师,荡涤三韩,再扬丰臣武威于海外,不胜雀跃欣忭。故特命臣下,谨奉上太阁遗宝——名物‘一期一振’,以壮军威,以祈武运!”
木下蛟随着他的话语,将手中长刀又向上举了举,动作略显生涩,但足够恭敬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从刀上,移向了端坐不动的赖陆。
赖陆的目光落在那一期一振上。漆黑的鞘,黄金的镡,瓢箪纹……前世博物馆的展柜,刀剑图录上的照片,与此刻横陈于少年手中的实物重叠。这把经历了室町幕府三代将军、又被太阁进行“大磨上”从大太刀改制为太刀的名器,刃长二尺一寸,寒芒内蕴,承载着太多的权力、野心与传说。秀赖将它送来,意味深远。
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略略抬手,示意柳生新左卫门。
柳生立刻上前,从木下蛟手中稳稳接过长刀,转身,双手奉至赖陆面前。
赖陆并未拔出观赏,只是伸手,指尖拂过冰冷的刀鞘,在那枚黄金刀镡上略作停留,感受着其上的纹路与沉甸甸的分量。片刻,他收回手,声音平静无波:“右府有心了。”
石田三成保持着躬身的姿态,闻言并未起身,而是继续道:“右府深感殿下开疆拓土、重振家名之宏图,常恨己身年幼,未能为兄分忧。今闻王师将,右府虽不才,愿效仿先代英杰,提三尺剑,为兄前驱!故特命臣代为禀明:右府愿代兄出征,亲提一军,征伐三韩!”
此言一出,广间内落针可闻,随即涌起一阵几乎无法压抑的细微骚动。虽然早有预料秀赖(或者说石田三成)可能会借此机会有所动作,但如此直接地提出由年仅九岁的右大臣担任“征伐三韩”的总大将或至少是名义上的统帅,其意图之明显,野心之昭然,还是让在座众人心中剧震。
福岛正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浓眉紧锁。结城秀康猛地抬眸,看向石田三成的眼神锐利如刀,方才被压下的咳嗽似乎又涌了上来,被他强行咽下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浅野长政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。前田玄以、长束正家、增田长盛三人迅交换眼色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。
谁不知道秀赖这个右大臣和一百五十万石的姬路藩,更多是荣养的象征?淀殿如今“得太阁托梦”再次有孕,且怀的乃是现任关白赖陆之子,时间一久,淀殿的关注与资源必然更多倾斜于新子。石田三成此刻为秀赖争取“征韩”的统帅之名,无论成败,都是要为这位年幼的丰臣嗣子树立武名,稳固其地位,乃至……积累未来可能的资本。而姬路藩内,军奉行等要职多为福岛正则等赖陆亲信或其子嗣把持,石田三成此举,无异于要在赖陆系的核心力量中,为秀赖争得一席之地,乃至……分一杯羹。
“哼!”
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打破了沉寂。福岛正则虎目圆睁,瞪着石田三成,声音洪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:“治部少辅!你为姬路藩家老,深受太阁与右府信重,理当劝右府修文习礼,静心成长。岂可为一己之功业虚名,行此短视之事,竟欲挑唆年仅九岁的右府殿下,亲冒矢石之险,深入不毛之地?尔是何居心!莫非视军国大事为儿戏,视右府安危如无物?!”
他话语如刀,直指石田三成“唆使幼主、博取功名”的用心,更隐隐点出,让秀赖出征,本身就是将丰臣家未来的象征置于险地,其心可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