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赖陆在等她。
阿江的居所在奥中偏西一处独立小院,离雪绪的正殿不远不近,清静且便于理事。屋内陈设简素雅致,与她在江户时的居所风格相似,只多了一架赖陆赏赐的唐物屏风,绘着潇湘八景。
赖陆已自行在屏风前的榻榻米上盘腿坐下,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拈来的白玉棋子,在指尖缓缓转动。他换了身浅葱色的常服,卸了佩刀,只像个寻常武士在自家休憩,可那周身沉静的气度,却让这间不大的屋子都显得逼仄起来。
阿江轻轻拉开纸门,伏身行礼:“主公。”
“坐。”赖陆没抬头,仍看着指尖的棋子。
阿江依言在他侧前方端正跪坐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“雪绪怎样了?”他问,语气平淡。
“饮了些热水,缓过来了。只是惊惧过度,心神耗损,已让侍女服侍歇下了。”阿江答得简洁。
赖陆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的棋子停下转动。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阿江脸上,那目光锐利,像是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。“她方才的样子,你也看见了。今日阿福处置乳母,虽是依法行事,终究吓着她了。”
阿江垂眸:“松涛局御规森严,殿下初掌奥中事务,难免受惊。只是……经此一事,殿下想必也明白,奥中法度,少主安危,皆非儿戏。”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赖陆扯了扯嘴角,听不出是赞是讽,“那乳母的人选,你怎么看?方才我提的那些。”
终于来了。阿江心念电转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略一沉吟,缓缓道:“主公所虑周全,所列皆是上佳之选。福岛家是主公养父亲族,结城越前守是股肱重臣,森家是主公母族,九条家贵不可言,蜂须贺家是御台所殿下血脉所系……无论哪一家,皆是少主的福分。”
“废话。”赖陆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压力,“我问的是你怎么看,不是让你复述。拣要紧的说。”
阿江静了一瞬,抬眼直视赖陆,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既如此,妾身斗胆直言。主公所提,皆是乳母人选。然则少主身边,乳母虽亲,终究只是哺育之责。少主将来要统御的,是天下。”
赖陆眉头微挑,指尖的棋子又缓缓转了起来:“说下去。”
“妾身愚见,乳母人选,择一忠厚本分、身体康健、家世清白者即可。要紧的,是傅役。”阿江一字一句道,“少主启蒙、习文、练武、明理,皆需良师引导。结城越前守,沉稳多谋,忠心不二,由他出任少主的傅役,教导少主为君之道、御下之方,再合适不过。此位之重,更甚乳母。”
赖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,没有说话。
阿江继续道:“至于武艺兵法,木下若狭守忠重(佐助)勇猛善战,是主公一手提拔的嫡系,与柴田、水野二位并称‘三锋矢’,由他传授少主武家根本,最是稳妥。此二人,一为文傅,一为武师,可定少主根基。”
“那乳母呢?”赖陆问。
“乳母……”阿江略一停顿,“福岛家与主公有养父之恩,与殿下……亦有旧缘。用福岛家的女子,一则酬谢正则公,二则……可安正则公一系之心,使其与少主彻底绑定。至于公家九条氏……”她微微摇头,“身份固然尊贵无比,然公家女子,长于风雅礼法,于乱世之中,或少了些许胆气与坚韧。少主身边,需有刚柔并济之人。蜂须贺家……毕竟是殿下真实本家,若骤然以乳母之位相待,恐惹物议,反倒不美。不若选一温良可靠的蜂须贺家女子,为少主身边女房,既全了殿下思亲之心,亦不至太过招摇。”
她说得条理分明,将最重要的傅役和武师之位,安排给了最核心的功臣结城秀康和嫡系木下忠重,将绑定的重任交给了福岛家,既照顾了雪绪的情感和出身,又规避了蜂须贺家直接做乳母可能引的非议,还委婉地表达了对公家女子过于柔弱、不合时宜的担忧。每一句,都戳在要害。
赖陆静静听着,直到她说完,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“京极家呢?”赖陆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“你方才所列,怎地漏了京极?你们浅井三姐妹的阿初,嫁在京极家,算起来,也是日吉丸的姨母一辈。你……不曾考虑?”
阿江心头一跳。来了,果然问了。
她抬起眼,望向赖陆。他盘腿而坐,姿态放松,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阿江与他对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难以言喻的意味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态,然后,在赖陆略带审视的目光中,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,甚至可以说是逾矩的动作——
她缓缓地、带着一种近乎倦怠的放松,向着赖陆的方向,侧身倾靠过去,然后,将头轻轻枕在了他盘起的膝盖上。
赖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指尖转动的棋子停了下来。
阿江侧脸贴着他膝盖上柔软的布料,能感觉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。她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屏风上朦胧的山水间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仿佛叹息般的慵懒:
“浅井三姐妹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轻得像是自语,“公已得其二,还不够好么?”
说完这句,她便不再言语,只是那样静静地枕着他的膝,闭上了眼睛。仿佛这僭越的亲近,这意有所指的话语,都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室内再次陷入寂静,唯有灯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摇曳。赖陆垂眸,看着枕在自己膝上、闭目仿佛假寐的阿江,她侧脸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,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与清醒。
许久,他抬起手,没有推开她,也没有抚慰她,只是将指尖那枚一直把玩的白玉棋子,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。
棋子落在蔺草席上,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清脆的微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