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陆的声音忽然轻了些,却字字清晰:
“九条家也有庶出女子,年纪相当。虽说摄关家的女儿来做乳母,听着有些委屈,可日吉丸是我嫡子,担得起这份尊荣。有九条家的女子哺育,将来天下人说起,也知我儿身份贵重。”
九条家。
阿江几乎要屏住呼吸。摄关家之,公家顶点的门第。让九条家的女子——哪怕是庶出——来做乳母,这已不是“恩赏”,这是将天皇家之下的最高贵血脉,与日吉丸的成长捆绑。主公这是在告诉雪绪,也是在告诉天下:我给我的嫡子,能配上世间最尊贵的滋养。
雪绪怔怔听着,眼神却越空洞。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方势力,都是一重算计。她的日吉丸,还没断奶,就要被这些人、这些家族环绕、争夺、标记了吗?
赖陆看着雪绪惨白的脸,沉默片刻,终于道:
“若这些都不合意……阿波德岛蜂须贺家那边,亦无不可。”
他顿了一顿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
“你毕竟和蜂须贺家……”
雪绪猛地抬头,看向赖陆。阿波德岛……蜂须贺家。她的亲祖父蜂须贺家政的藩国。她真正的娘家。法理上“蜂须贺雪绪”早已病逝,浅野雪绪才是她的名讳。可赖陆说,蜂须贺家“亦无不可”。
他愿意为了她,冒这个“指鹿为马”的风险,让天下人看这个笑话吗?
她看着赖陆,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。可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里,只有平静,以及一丝……或许是她过于渴望而臆想出来的、极淡的妥协。
然而,没等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燃起,一股剧烈的反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。她猛地捂住嘴,转身,控制不住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,随即是难以抑制的干呕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,泪液生理性地涌出。
“殿下!”阿江惊呼,欲起身上前。
赖陆的动作比她更快。他起身,几步跨到雪绪身边,伸手扶住她因干呕而颤抖的肩,另一只手不甚熟练地、却带着力道拍抚她的背。他的眉头微微蹙起,不是不耐,而是一种混杂了关切与审视的复杂神色。
“……怎会如此?”他问,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。
雪绪呕得说不出话,只能拼命摇头,抓住赖陆袖子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赖陆拍抚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,目光与跪在一旁、同样面露忧色的阿江短暂相接。阿江迅垂下眼帘,心却往下沉——这反应,恐怕不止是情绪激动。联想起雪绪近日的疲惫、晨起的恶心、还有此刻这剧烈的干呕……
赖陆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雪绪苍白的侧脸上,拍抚她脊背的手,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。
室内的空气,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无声的猜疑,凝滞如铁。
阿江伏在地上,听着雪绪压抑的干呕声和赖陆沉稳却放缓的拍抚声,心思已急转如飞。乳母人选背后,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。主公给出的每一个选项,都是一条路,通向不同的未来。福岛家是旧臣绑定,结城与三锋矢是功臣笼络,森家是外戚扶持,九条家是公家加持,蜂须贺家是对雪绪夫人个人的、越法理的补偿。
而后不知过了多久,雪绪的干呕渐渐平息,只剩虚弱的喘息。赖陆扶着她肩头的手没有松开,另一只手从她脊背移开,转而轻轻按在她冰凉的手腕上——不是把脉,只是那样虚握着。阿江已无声地膝行至门边,低声吩咐廊下侍女备热水与热茶。
赖陆看着雪绪惨白如纸的侧脸,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珠,眼神涣散。他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先歇着,此事明日再议不迟。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也沉了些。
雪绪没有回应,只是闭着眼,胸口微弱起伏。
赖陆松开手,站起身。他看了阿江一眼,阿江立刻会意,低声道:“妾身在此照看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赖陆应了一声,目光在雪绪身上停留一瞬,旋即转身,拉开袄户走了出去。纸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室内昏黄的灯光与压抑的气息。
阿江听着门外足音渐远,是往奥深处她所居屋敷的方向去了。她轻轻舒了口气,重新回到雪绪身边,用温水浸湿了布巾,小心地擦拭雪绪额角的冷汗和脸上的泪痕。
“殿下,”阿江声音放得极柔,“喝口热水,压一压。”
雪绪木然地就着她的手啜饮了几口,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,似乎让她缓过些许。她抬起眼,望着阿江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茫然:“江……我是不是……做错了什么?他……他是不是恼我了?”
阿江心中叹息,面上却不显,只将茶盏放好,握住雪绪冰凉的手:“殿下莫要多想。主公……是在为少主筹谋。那些人家,每一家,都是少主的臂助。”
“可我怕……”雪绪的声音细如蚊蚋,“那些人……那些人家……日吉丸还那么小……我……”
“正因为少主还小,主公才要现在就把这些事定下。”阿江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,“定了,人心就定了。殿下,您如今是御台所,少主的生母。您得看着,得明白,得为少主挑一条最稳当的路。”
雪绪怔怔看着她,仿佛第一次听懂这些话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眼帘,疲惫地靠向凭几。
阿江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,低声道:“殿下先歇着,妾身去去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