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“光海君……”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什么,“李尔瞻……”
然后,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跪在下面的小西行长和宗义智,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。
“自毁长城。”赖陆轻声说,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松影,“真真是……自毁长城。”
他收回视线,看向宗义智。
“对马守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家的商路,在釜山、东莱、巨济、丽水,如今还能走动么?”
宗义智怔了一瞬,随即明白过来,迅答道:“釜山倭馆尚在,但朝鲜官府近日盘查趋严,出入不易。东莱、巨济、丽水一线,因水军混乱,海防松懈,各港守吏多自顾不暇,反而……反而更易往来。”
“好。”赖陆点头,“传信过去。我要知道庆尚、全罗两道,每一座城池的守将是谁,每一支水军还剩几条船,每一处粮仓还有多少米。每一天的动向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赖陆补充道,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告诉那边的人,不必吝惜金银。该打点的打点,该收买的收买。若有当地豪族、守将,对汉阳所为不满的,亦可暗中接触。我要的不只是消息,是‘路’。”
宗义智深深伏身:“臣明白。”
赖陆这才重新看向小西行长。
“摄津守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明使那边,就按我刚才说的去回。态度要恭顺,言辞要恳切,礼物要丰厚。要让他们觉得,日本上下,只求安安稳稳做生意。”
“是!”
“不过,”赖陆话锋一转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回书送出之后,你不必急着回大坂。去一趟毛利辉元于大阪的馆驿。”
小西行长一怔:“内府请讲。”
“去见毛利辉元。”赖陆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命他稍后觐见,并提点他主动请缨征讨三韩。以及暂借严岛之事。”
小西行长瞳孔微微一缩。
严岛。那是当年毛利家水军的本据地,也是面向朝鲜海峡最重要的水军基地之一。
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赖陆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我要一支随时能出动的船队,停在严岛。听明白了么?”
小西行长与宗义智对视一眼,同时伏身。
“臣等,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赖陆挥了挥手,不再看他们。
二人再拜,躬身退出。纸门合拢的瞬间,小西行长才觉,自己背后的裃服内衬,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柳生新左卫门无声地拉开外侧的纸门,对二人微一颔,示意他们离开。
长廊外,晨光正亮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。
纸门合拢,将小西行长与宗义智离去的最后一丝衣袂摩擦声也隔绝在外。
“松之屋敷”内重归寂静。晨光又移了半分,将赖陆面前那张写着柳成龙下狱消息的鸽信照得更亮。墨色的小字在桑皮纸上洇开些许边缘,显得仓促而真切。
赖陆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良久,才缓缓抬起,看向依旧侍立在侧的柳生新左卫门。
“新左。”
“臣在。”柳生躬身。
“说说看。”赖陆的指尖点了点鸽信,“柳成龙。已亥狱事之后,他不是该在忠清道的老家,种他的竹子、修他的《惩毖录》么?怎么又被卷进去了,还扯上‘私通明国、潜结临海君’?”
柳生新左卫门略一沉吟。这位侧近众笔头,对朝鲜、大明乃至南洋的情报掌故,亦有远常人的涉猎。此刻,他的声音平稳清晰,如同在陈述案卷:
“回主公。柳成龙此人,自壬辰乱后,确是失势闲居。然其名望根基,尤在两南。庆尚、全罗两道,因其战时调度粮秣、任用李舜臣、权栗等人,颇有人望。此其一。”
他稍顿,继续道:
“其二,其政敌北人党魁郑仁弘,与柳成龙有宿怨,此主公所知。去岁‘已亥狱事’,郑仁弘借‘器乱’之名,诬其谋逆,虽未竟全功,却已重创柳氏一党。此番再起波澜,恐非旧案重提那般简单。”
“哦?”赖陆微微挑眉,示意他继续。
“臣所虑者,在于‘私通明国、潜结临海君’此罪名。”柳生抬起眼,目光冷静,“柳成龙及其所属南人党,素持‘事大’之论,亲近明国,此乃朝野皆知。壬辰乱前,柳成龙力主备战,所信者却是西人党黄允吉之‘倭情凶险’判断,而非同党金诚一之乐观论。其行事,似更重实务利害,而非纯然党同。”
“而临海君,”柳生的声音更沉了半分,“乃宣祖长子,生母恭嫔金氏出身不高,然其妻族仁穆大妃金氏,背后是西人党。临海君本人,性情暴戾,素不为宣祖所喜。壬辰乱时弃城先逃,更为士林诟病。其得西人党支持,不过因是长子,且与光海君不睦。西人党欲借其名分,抗衡光海君。”
赖陆听着,手指在案沿无意识地轻敲。这些朝鲜党争的脉络,他大致知晓,但经柳生这般条分缕析,其中的矛盾与蹊跷便更显清晰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赖陆缓缓道,“南人党领袖柳成龙,与西人党支持的临海君勾结?这说不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