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得好。”他缓缓道,“所以,我们不能只把即将到来的冲突,视为一场被动的‘保卫战’,等着明国造好船、练好兵,再来敲我们的门。”
他坐直了身体,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锐利。
“新左卫门,你可知,明朝若真想重建足以威胁我们的水师,最大难点何在?”
不待柳生回答,赖陆公自问自答:
“巨木。尤其是用于打造龙骨、舵杆、桅杆的千年巨木。中原腹地,历经千年砍伐,此等巨材早已罕见。他们所需,多取自西南偏远山区(如四川、湖广深山),或从辽东、朝鲜购买。采伐已极为艰难,运输更是难上加难。深山伐木,扎成巨筏,沿江河放下,动辄经年累月,耗费无数人力物力。”
柳生眼睛猛地睁大,他瞬间明白了主公的意图。
赖陆公的声音冰冷而清晰,如同在布置一道普通的命令:
“传令对马宗氏,以及我们在琉球、闽浙沿海的眼线。从即日起,密切监视一切从长江口、杭州湾、乃至福建沿海北上的大型木筏、货船。特别是那些标注为‘官木’、形制异常巨大的木排。”
“不必攻击明朝的港口,也不必挑衅其水师。我们的目标,是那些漂浮在海上、防御薄弱、缓慢北上的‘巨木筏’。用小船,用火攻,用伪装成海盗的浪人……总之,我要看到,明国为重建水师而搜罗的每一根珍贵巨木,都有相当一部分,沉在来我日本的半路上。”
“让他们修船的物料,永远凑不齐。让他们造船的工期,一拖再拖。让万历皇帝和沈一贯们,在朝堂上为‘木料何以屡屡遭劫’、‘海防空虚何以至此’继续争吵吧。”
“我们要的,不是一场决战。”赖陆公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,望向西边那片辽阔的大陆,“而是时间。是他们在内耗与困顿中,不断流失的时间和国力。等到他们终于勉强拼凑起一支舰队时,我们要让那片海,姓羽柴。”
柳生新左卫门深深俯,感到背脊一阵战栗,这一次,并非因为压力,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明悟。主公的目光,早已越过了眼前的挑衅与回应,落在了更深远、更残酷的消耗战与时间赛跑上。这已不是阴谋,而是针对一个庞大帝国衰弱脉络的精准外科手术。
“臣,明白。即刻去安排。”柳生沉声道。
窗外,大阪城的雨,似乎下得更急了。雨声笼罩着这座崭新的天下人居城,也仿佛笼罩着整个波涛诡谲的东亚。
及二十日后,四月朔,京师。
文华殿后殿的东暖阁里,光线晦暗。虽是白昼,窗棂却被厚重的明黄锦帘遮去了大半,只留下几缕固执的光线,从缝隙中挤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龙涎香混着陈年木器和纸张的气息,弥漫在略显窒闷的空气里。地龙早已停烧,但四月的北京已无寒意,这昏暗与沉闷,更多来自殿中人,与事。
万历皇帝朱翊钧并未端坐在御案之后。他半躺半靠在一张特制的、铺着厚厚绒垫的宽大紫檀木椅辇上,椅辇置于御案一侧,面前摆着一张可移动的矮几。皇帝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常服龙袍,脸色在长年不见天日的肤色上,更透出一种虚浮的苍白,眼袋深重,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眸开合间,偶尔掠过的精光,仍能让人心头一凛。他显然不良于行已久,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陷在那堆锦缎之中,唯有搁在扶手上、戴着玉扳指的手指,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敲击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,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,静立在椅辇斜后方半步,低眉顺目,仿佛与殿中那根盘龙金柱融为一体。
御案下方,依序站着次辅沈一贯、阁臣沈鲤、阁臣朱赓,以及兵部尚书田乐、户部尚书陈蕖、礼部尚书冯琦。再稍后些,站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温纯,以及被特许与闻的兵科都给事中姚文蔚等人。众人皆屏息凝神,暖阁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辅赵志皋年初中风,已然卧床不起,不能视事,此刻内阁以沈一贯为。
矮几上,摊开放着的,正是赖陆那道言辞狂悖、行文刻意歪斜的“国书”,以及锦衣卫北镇抚司加急呈报的、关于临海君一行已抵辽东,正被秘密护送(实为软禁)来京的密揭。
万历皇帝的目光,在下面诸臣脸上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那份“瘸腿”的国书上。他忽然嗤笑一声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这笑声干涩,并无多少欢愉,反而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烦躁与讥诮。
“近来,朕听闻,”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久不临朝之人特有的、缺乏中气的虚浮,但字句清晰,“京师坊间,盛传那蕞尔倭国,出了位了不得的……‘女主’?”
他特意在“女主”二字上微微一顿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众臣愕然,不解其意。
万历似乎很满意看到臣下们迷惑的表情,他接过陈矩适时递上的一份卷轴,并非奏章,而是一卷装帧颇为精美的画轴。他随手将画轴往御案前一丢,轴身滚动,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摊开一小截。
众人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。只见露出的部分,用极为精细的工笔描绘着一个身着华丽十二单的女子侧影,线条柔美,设色秾丽,虽未露全貌,但风姿绰约,确似美人图。画旁还有题跋,似是京都某位公卿的赞语。
“北镇抚司说,”万历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,却字字敲在人心上,“如今京里的文人雅士,不仅以收藏倭刀、茶器为风雅,对此等倭人绘制的‘美人图’,亦‘泼为喜爱’。甚至,有好事者,因这图上女子形貌,附会那篡国倭酋赖陆,说他‘姿容秀丽,有倾城之态’,故以‘倭国女主’戏称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诸臣,最后定格在礼部尚书冯琦脸上,笑意加深,却无温度:
“冯卿,你是礼部尚书,掌天下礼乐教化。你说说,我大明的士子,不去揣摩圣贤道理,不去忧心边关粮饷,反倒对这等化外蛮夷的……奇技淫巧,乃至篡逆之徒的‘姿容’,津津乐道。这风气,是礼部该管的吧?”
冯琦脸色一白,连忙出列,躬身道:“臣……臣失职。京师有此轻薄之风,实乃臣教化不力。臣必严加整饬,禁绝此等妄议!”
万历却不置可否,手指又敲了敲扶手,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也冷了下来:
“风气轻佻,尚可整顿。可被朕册封的使团,在倭国被人生生赶了回来,带回来这么个……玩意儿。”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“瘸腿”国书,声音里的寒意让殿中温度骤降,“这又该是谁的失职?是礼部?是兵部?还是朕这个天子,威德不足以震慑海外?”
此言一出,殿中气氛骤然紧绷。沈一贯立刻向前半步,深深一揖,声音沉稳而恳切:
“陛下息怒。倭酋狂悖,不识天威,行此犬吠之举,实乃自绝于王化。陛下乃九五之尊,天下共主,岂会因此等跳梁小丑之狂言,有损分毫天威?至于使团被逐,臣等已详查,乃是倭国关白丰臣秀吉新丧,其遗孀淀殿与权臣德川家康等内斗不休,这赖陆不过一趁乱崛起的狂妄之徒,急于立威,故拿天朝使节作伐。其行虽可诛,其心实可鄙,亦可见其国内不稳,根基浅薄。陛下天威浩荡,若因此等宵小而动怒,反抬举了他。”
沈一贯这番话,既给皇帝搭了台阶(天威无损),又淡化了事件的严重性(倭国内乱,赖陆是疯子),还暗示了对方“不足为虑”(根基浅薄),可谓老成谋国之语。
万历皇帝听着,脸上的怒色似乎稍霁,但眼中神色依旧莫测。他沉默片刻,忽又问道:“赵先生(赵志皋)的病,近日如何了?”
沈一贯恭敬答道:“回陛下,辅赵公仍在府中静养服药,太医言需缓缓图之,不宜劳神。臣等每日皆遣人问安。”
“嗯。”万历不置可否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,旋即道:“那个从朝鲜跑过来的……叫什么来着?临海君?还有,这赖陆自称是建文之后?朝鲜那边,又是什么通倭的官司?冯卿,你一并说说。”
冯琦连忙再次躬身,小心翼翼地梳理这团乱麻:“回陛下,临海君名祬,乃朝鲜国王李昖之长子。昔年壬辰乱起,曾一度被倭军俘获,此其平生大瑕。现朝鲜王世子乃次子李珲,即光海君,于国有功。临海君此番出逃来奔,事出突然,朝鲜国尚无正式呈文。至于其指控光海君通倭……此系一面之词,且临海君自身背国出逃,其言可信与否,尚需详查。朝鲜国内党争激烈,或与此有关。”
“至于倭酋赖陆自称建文之后,”冯琦语气变得斩钉截铁,“实属荒诞不经,无稽之谈!乃此獠为掩饰其篡逆之行,惑乱人心所编造之谎言,万万不可信!其意在撼动我朝国本,挑衅天威,其心可诛!”
一直沉默的沈鲤,此时终于忍不住,出列扬声道:“陛下!无论朝鲜内情如何,倭酋赖陆,篡国称王,驱逐天使,伪造血统,辱及先帝,更在国书中行此诅咒陛下之恶语,实乃人神共愤,天地不容!此獠不诛,天朝威严何存?四夷藩属如何心服?臣以为,当立即下诏,严斥朝鲜世子,令其自查通倭之事;同时,兵渡海,征讨此狂悖倭酋,以正天威,以靖海疆!”
沈鲤声音洪亮,在这压抑的暖阁内显得尤为突兀,带着清流言官特有的激愤与“主战”的正义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