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光线被截断,只有甬道两旁摇曳的火把,在石壁上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影。
当李镒被带入义禁府前庭时,他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里,已经不是他所知道的、那个至少在表面上还需遵循法司程序、多少顾忌些朝野物议的义禁府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腥、霉味与恐惧混合的浓浊气息,还夹杂着一股新近弥漫开的、皮肉焦糊的臭味。庭院深深,本应是各级官吏办公的廨舍大多门窗紧闭,了无生气。唯有正堂方向人影幢幢,灯火通明,不时传来压抑的喝问与难以辨别的痛苦闷哼。
引路的狱卒将他带到正堂侧面的一个偏厅外,便垂手退到一旁,示意他自己进去。没有交接公文,没有录写案由,甚至没有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、常驻于此的“清义禁府事”或“都事”的面孔。
李镒心头雪亮。义禁府的“都提调”,那位以清直刚正闻名的老臣李元翼,此刻必然不在其位。不,他甚至可能根本就出不了自家府门。李元翼是南人党的中流砥柱,在此等以“彻查逆党”为名、实为北人(尤其是李尔瞻一系)铲除异己的风暴中,他这个南人领袖坐镇义禁府,只会是碍手碍脚的“绊脚石”。有人,或者说,是那执棋之人,不会让他出现在这里。即便他来了,面对眼下这等完全绕开常例、由提调们直接掌控的局面,恐怕也无可奈何。
因为真正的权力,从来不在那个“都提调”的虚衔上,而在那些具体办事的“提调”手里。而此刻,能在这座森罗殿里号施令的提调,用脚趾想也知道,必定是朴承宗、李伟卿、柳希奋这些北人党中的铁腕人物,是李尔瞻最忠实、也最酷烈的鹰犬爪牙。他们或许品阶不如李元翼,但在此刻,他们掌握着这里的生杀予夺之权。
偏厅内,灯火通明。几个人影围在一张巨大的檀木公案前,低声商议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几人同时抬起头,目光如冰冷的探针,瞬间锁定了门口的李镒。
居中一人,年约五旬,面容瘦削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闪烁着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光。他身着赤裳,胸前绣着獬豸补子,正是刑曹判书、兼义禁府提调郑沆。只是此刻的郑沆,与李镒记忆中那个在朝会上谨慎寡言的形象截然不同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。
郑沆左侧,坐着一位面白微须、眼神却阴鸷如毒蛇的中年官员,是工曹判书、兼义禁府提调朴承宗。右侧那人,身形干瘦,十指骨节粗大,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绢擦拭着手指,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洁之物,乃是兵曹参判、兼义禁府提调李伟卿。而站在朴承宗身后,抱臂冷眼旁观的,则是司宪府掌令、新近被安插进来“协理”此事的柳希奋。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甚至没有一个“请”字。这里的气氛,比外间森冷的庭院更加压抑,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官场虚伪外衣后,赤裸裸的权力与审讯者的威压。
“李镒。”郑沆开口,声音平板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“坐。”
李镒没有动。他环视这四人,尤其是那面无表情的郑沆,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与屈辱,再次升腾起来。他冷笑一声:“郑判书,朴判书,李参判,柳掌令……好大的阵仗。提审老夫一个,竟劳动四位大驾?李元翼都提调何在?义禁府的规矩,都喂了狗吗?”
柳希奋眉头一挑,便要作,被朴承宗一个眼神止住。
朴承宗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铜印,缓缓开口,声音又细又慢,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凉意:“李节度使,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李元翼大人偶染微恙,在家休养。眼下义禁府诸事,由我等提调会同办理。至于规矩……”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“规矩,就是奉王命,彻查逆党,以正朝纲。这,便是最大的规矩。”
“逆党?”李镒须戟张,怒视郑沆,“郑沆!你掌刑曹,当知国法!老夫有何罪?证据何在?就凭那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鼠辈捏造的几句胡言,就敢锁拿三朝勋将?你眼中可还有王法?可还有天理?!”
面对李镒的怒吼,郑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从公案上拿起一份卷宗,翻开,语调依旧平直得可怕:“庆长五年,秋九月十七。对马岛商船‘宗丸号’入釜山浦,报关货品为硫磺、铜料。守将例查,你,李镒,时任全罗道节度使,巡边至釜山,手书一令,曰‘宗氏素有信义,倭国新主初立,不宜苛查,验放’。可有此事?”
李镒一怔,随即怒道:“有又如何?对马宗氏乃旧识,其商船往来多年,向无劣迹。彼时倭国局势未明,赖陆初立,我朝正宜谨慎观察,示以宽和,以免无端挑起边衅!此乃为将者审时度势,何罪之有?!”
“审时度势?”李伟卿停下擦拭手指的动作,阴恻恻地接话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好一个审时度势。可那‘宗丸号’离港三日后,我庆尚道水军在统营附近海域截获一艘形迹可疑的倭式小早船,船上三人,皆自承为对马岛细作。经拷问,彼等供认,乃奉对马宗氏家老之命,携重金及密信,欲交通我朝边将,打探军情,绘制舆图。而他们欲交通的边将名单里,”李伟卿猛地抬眼,目光如锥,“第一个,就是你,李镒!”
“血口喷人!”李镒暴喝,额上青筋跳动,“区区倭寇细作,严刑之下,何供不可得?此等攀诬之词,焉能取信?!”
“攀诬?”朴承宗从袖中又抽出一卷纸,轻轻抖开,“那这份从宋应洵书房密匣中搜出的、你亲笔所书的信函,又作何解释?信中提及‘倭国新政,或可交通’,‘边关虚实,需慎守之’,还关切询问‘釜山浦新筑炮台之详’,这难道也是攀诬?”
李镒如遭雷击,死死盯着那封信。那信……那信是他写给宋应洵的私信,意在探讨边防,提醒朝中对倭国新政不可掉以轻心,更需加强戒备,尤其是新筑炮台这等要害,万不可泄露!信中言辞恳切,拳拳为国之心可鉴!如今,竟被断章取义,扭曲至此?!
“那是老夫提醒宋公,边防重地,尤需谨防细作,严守机密!岂是……岂是尔等所言这般!”李镒气得浑身抖。
“提醒?”柳希奋终于忍不住,嗤笑一声,“提醒到要私下通信,讳莫如深?提醒到与对马细作所欲探查之事,不谋而合?李老将军,天下可有这般巧合?”
郑沆合上卷宗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李镒脸上,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审视物件的冰冷:“李镒,你对马旧识,手书放行可疑船只在前;倭谍供认同你交通在后;私信朝臣议论边防机要,言辞暧昧。三桩并立,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有何话说?”
“老夫无话可说!”李镒双目赤红,胸膛剧烈起伏,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尔等北人,挟私报复,构陷忠良,蒙蔽殿下,天日昭昭,必有……”
“李镒!”郑沆猛地一拍公案,声音陡然拔高,截断了他的怒吼。这一拍,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,也瞬间压下了李镒的气势。
郑沆站起身,绕过公案,一步步走到李镒面前。他比李镒矮了半个头,但此刻那股冰冷而庞大的压力,却让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感到窒息。
“本官再问你一次,”郑沆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铁钉,凿入李镒耳中,“庆长五年秋,你手书放行‘宗丸号’,彼时船上除报关货物,可另有他物?你与对马宗氏,可另有私下来往?宋应洵信中提及‘边关虚实’,所指究竟为何?你——可曾将辽东、蓟镇,乃至我朝鲜各道山川险隘、兵力布置之图,泄露于外邦?”
他一连串的问,语不快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、不容思考的压迫力。尤其是最后一句,看似询问,实则已将“泄露军机”的罪名,牢牢扣在了李镒头上。
李镒浑身冰凉,他看着郑沆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对真相的探求,只有完成任务的冷酷。他忽然明白了,在这里,在这间被北人提调们牢牢掌控的偏厅里,所谓的“审讯”,根本不是要查明什么。他们早已准备好了“罪状”,准备好了“证据”,甚至准备好了“口供”。他所需要做的,只是在那些早已罗织好的罪名下,签下自己的名字,画上押,完成这场“定罪”的仪式。
辩解,是徒劳的。怒吼,是可笑的。他甚至能猜到,如果自己继续强硬,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。这义禁府深处,有多少让人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刑具,能让铁打的汉子变成一滩只会按照他们意愿说话的烂泥。
悲愤、绝望、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,瞬间攫住了这位老将的心脏。他仿佛看到,自己一世英名,数十年血战换来的功勋与尊严,正在被这些躲在阴暗处的官僚,用笔墨和谎言,一点点涂抹、污损、撕碎。
偏厅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灯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,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朴承宗、李伟卿、柳希奋都冷冷地看着他,如同看着一头落入陷阱、仍在做最后挣扎的困兽。
郑沆退回案后,重新坐下,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,缓缓吐出一句话,为这场不对等的“审讯”定下了基调:
“李镒,你戎马一生,当知大势。招,可少受皮肉之苦,或许……殿下念你旧功,尚可保全一二家门。不招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镒僵硬的身体,“义禁府的规矩,你该知道。人,总是要开口的。区别只在于,是站着说,还是……躺着说。”
话音落下,偏厅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。两个身着褐色短衣、面无表情、体格魁梧的狱卒,如同幽灵般闪了进来,一左一右,立在李镒身后。他们没有说话,但那沉默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。
冷汗,终于顺着李镒的脊背,涔涔而下。
窗外,汉城铅灰色的天空,似乎更暗了。义禁府深处,不知哪个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、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,旋即又戛然而止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断了喉咙。
这座吞噬了无数冤魂的森罗殿,又张开了它血腥的巨口。而李镒知道,自己,恐怕只是今日盛宴的,又一道开胃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