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廷黻的手,稳稳按在剑柄上,目光如古井寒潭,不起波澜:
“节度使战功,国朝自有铭记。然今日之事,关乎逆案,法度如山。末将奉的是王命,执的是国法。”他微微侧身,让出通道,“节度使若心中无愧,何妨随末将往义禁府一辩清白?在此动武,非但于事无补,反坐实抗旨拒捕之罪,祸及满门。”
“满门”二字,他咬得极轻,却重逾千钧。
李镒浑身剧震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他环顾四周,箭镞如林,甲士如虎。长子李硕达在身后瑟瑟抖,内院隐约传来女眷惊恐的低泣。
他忽然想起,眼前这位李廷黻,当年在忠州,面对数倍倭寇围攻,便是用这种冰冷到极致的眼神,带着区区百余亲兵,死守隘口三日,尸积如山而不退一步。这是个不知“畏惧”为何物,只知“奉命”的死士。
抗旨?在这汉城腹地,面对御营厅最精锐的弓箭手?莫说他已年迈,便是壮年时,又能冲出几步?
一股冰冷的无力感,混合着滔天的屈辱与惊怒,席卷全身。他脸色由红转青,由青变白,最终,化为一片死灰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‘王命国法’……”李镒惨笑,笑声嘶哑,“李廷黻,今日之‘请’,老夫记下了!”
他猛地将佩刀掷于地上,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“不必绑了。”李廷黻对欲上前的兵卒摆摆手,语气依旧平淡,“为李节度使备车。其余家眷,无令不得出此院门一步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僵立当庭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李镒,转身,率先向洞开的府门走去。
晨风卷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,灌入这座曾煊赫一时的将军府邸。
李镒被两名甲士“护送”着,步履沉重地迈过门槛。身后,沉重的府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,隔绝了内里隐约的悲声,也仿佛隔绝了一个时代。
街巷肃杀,唯余铁蹄嘚嘚,甲叶铮铮,碾过汉城心脏,向着那座象征着法度与囚牢的——义禁府,迤逦而去。
李镒僵坐车中,指节因攥得太过用力而白。车外,铁蹄与步伐声整齐得令人心悸,间或传来短促的喝令、门户撞砸的闷响,以及零星压抑的哭喊。这座他戍守了半生的都城,此刻正被另一种秩序的犁铧,粗暴地翻开。
忽然,车行略缓。他下意识将帷帘掀开一线。
长街另一头,几名兵士正推搡着一人前行。那人官袍散乱,幞头歪斜,被粗糙的麻绳反缚双手,踉跄之间险些摔倒,正是司宪府掌令尹昉。李镒认得他,西人党中坚,以直言敢谏着称,月前还曾上疏痛陈“禁军骄横,宜加裁抑”。如今,那些他曾谏言“裁抑”的禁军,正粗暴地将他押往同一个方向。
似是察觉到目光,尹昉挣扎着抬起头。四目相对的刹那,李镒看见那双总是燃着激辩之火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,以及……一丝同病相怜的惨然。未及言语,尹昉已被狠狠推了一把,身影没入巷口。
车马继续前行。转过街角,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数十名着各色官服、儒生襕衫乃至绸缎常服的男丁,被一根长绳串联着手腕,如牲口般被驱赶着。绳索紧绷,有人跌倒,立时被拖行数步,青石路面上留下一道淡红的擦痕。押解的军士手持刀鞘,面无表情地抽打着任何试图迟缓的身影。队伍中,李镒瞥见了兵曹佐郎的补子,看见了弘文馆修撰的熟悉面孔,甚至还有一个曾在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富商……
这不是缉拿。这是梳篦,是拉网,是要将某一片土壤里的根系,连同泥土,一同刨出、抖散、曝晒!
寒意,比刀锋更利的寒意,顺着李镒的脊椎爬上头顶。李尔瞻的名单,究竟有多长?!
正惊悸间,车驾经过仁政坊。此处多是勋贵重臣宅邸,平日肃静,此刻却同样喧嚣。李镒一眼便望见,那座门楣高悬“清愍世家”匾额的府邸——领议政李山海的家宅——亦被兵士围了。
然而,气氛迥异。
门前并无撞砸,兵士仅持戟肃立,封锁通道。一位身着绯袍、品阶不低的宦官正立于阶下,手捧一卷黄绫,神色恭谨却不容置疑地与门内管家说着什么。不一会儿,中门缓缓洞开,李山海那清癯的身影出现在门内。他未着官服,仅一袭深色道袍,银束得整整齐齐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对那宦官微微颔,便坦然步出。宦官侧身引路,兵士让开通道,竟有车轿伺候,朝着景福宫方向而去。
不是抓捕,是“延请”。
李镒瞬间明了。李尔瞻,或者说他背后的光海君,还需要这位清流领袖、百官之的“领相”坐镇。哪怕只是做个样子,哪怕只是暂时稳住朝局,李山海这块“国朝柱石”的招牌,此刻还不能倒,至少不能以这般难堪的方式倒下。这是政治,是体面,更是权衡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讥讽涌上心头。他李镒血战沙场二十七载,最终不如一个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文人“体面”!
车行未远,另一座府邸的景象,将他刚刚升起的些许复杂心绪彻底击碎。
那是吏曹参判、兼大司宪沈友正的宅院。此刻,朱漆大门已被撞得歪斜,门楣上“风宪司直”的匾额斜挂,将坠未坠。更骇人的是,墙头檐上,竟有矫健的兵卒背负硬弓,猿猴般攀援而上,迅占据高处。院内传来惊恐的尖叫、怒斥、器皿碎裂之声。
“里面的人听真!”一名军校立于门前石狮旁,厉声高喝,“再抗命不出,以逆党同谋论,格杀勿论!”
话音未落,墙头、屋顶,数十张硬弓齐刷刷指向院内,弓弦绷紧之声令人牙酸。
死寂。
片刻后,中门颤抖着从内打开。沈友正被两名家仆搀扶着,面色惨金,官帽早已不见,髻散乱。他身后,家眷、仆役数十口,在森然箭镞的逼视下,瑟瑟抖地鱼贯而出,在兵士的呵斥下排成一列。有稚子啼哭,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。
李镒闭上了眼睛。沈友正,总掌百官铨选、风闻奏事的大司宪,竟也落得如此境地!这是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,这是要将他连同其门生故旧、关联势力,连根拔起,寸草不留!
车驾终于停下。
李镒被不轻不重地“请”下车。眼前,是两扇巨大的、黝黑沉重的铁门,门上狰狞的狴犴衔环在阴郁天光下泛着冷光。门楣之上,“义禁府”三个大字,铁画银钩,透着浸透无数冤魂血泪的森然。
这里,是王国的最终法狱,是两班显贵的修罗场,是无数秘密与罪孽的终结之地。
门内阴影浓重,仿佛巨兽张开的口。先前被抓捕的官员、士人,正被驱赶着,如溪流汇入深潭,无声地没入那片黑暗。唯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,压抑的哽咽声,以及狱卒短促粗暴的呵斥,偶尔撕裂那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李廷黻已下马,走到李镒身侧,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腔调:“李节度使,请。”
李镒最后望了一眼汉城灰蒙蒙的天空,吸了一口充满铁锈与尘埃气息的冰冷空气,挺直了那曾经在千军万马前也不曾弯曲的脊梁,迈开脚步,向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之门,一步一步,沉重地走了进去。
身后,沉重的义禁府铁门,在绞链的呻吟声中,缓缓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