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水堡的刘永福手下那些人,眼神里是警觉、是悍气、是边民特有的那种“随时准备拼命”的锐利。松棚堡的团练也是,黑庄窠堡的也是,中前所的也是。
可眼前这些人,眼神里只有瑟缩、恐惧和麻木。
那是被欺负惯了、被压榨惯了、不敢抬头看人的眼神。
贾琮心中涌起一丝异样,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。
他只是策马上前几步,用一贯平稳的声音道:“本官是宁前分守副将贾琮,奉旨提督宁前各堡团练军务。今日来中后所,就是看看你们的情况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
那些民壮只是更低地低下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,偶尔抬起头来也是瑟缩的瞧向秦世传的方向。
秦世传在一旁赔笑道:“伯爷,他们都是些粗人,没见过大官,不会说话。您别见怪。”
贾琮没有理他。
他继续道:“你们守土保乡,朝廷不会忘了你们。团练的事,本官会想办法。抚恤、兵器、粮饷,能解决的,本官一定解决。”
仍然没有人应声。
仍然只有那些瑟缩、恐惧、麻木的眼神。
贾琮顿了顿。
他忽然想开口问——问他们叫什么名字,问他们家里有几口人,问他们平日里怎么操练,问他们去年女真来的时候上没上城墙,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困难,问他们是不是遇到了欺压。
可他没有问。
那一瞬间,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中后所城,不是他这个上官的地盘。
这里离前屯卫一百多里,身边只有一百亲兵。守备陈广德殷勤周到,团练使秦世传点头哈腰。可眼前这些民壮的眼神,分明在说另一回事。
如果这个秦世传,和陈广德勾连颇深。如果这个秦世传,做的那些事足够让他掉脑袋。如果自己现在开口问这些民壮,让他们开口说话——
他们敢说吗?
他们说了,自己能带着他们走出这座城吗?
陈广德和秦世传,会不会……
贾琮想起之前看过的卷宗。辽东这地方,不是没出过事。前些年,有个守备鱼肉兵卒,被参了一本。可还没等朝廷的旨意下来,那守备就杀了参他的同僚,带着亲信投了女真,把整座堡城拱手送人。
边关苦寒,天高皇帝远。有些事,不是不可能生。
贾琮收回目光。
他没有再问什么。
“解散吧。”他说。
秦世传如蒙大赦,连忙挥手让那些民壮散了。那些人低着头,默默走开,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贾琮一眼。
秦世传凑过来,脸上的笑容又堆起来了:“伯爷,您看这团练……还行吧?”
贾琮看他一眼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贾琮没有在中后所城多留。
他以要赶回前屯卫为由,谢绝了陈广德留宿的邀请,带着亲兵出了城。
陈广德和秦世传送出城门外,殷勤话别,一直送到五里外才止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