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查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晚期了。医生说,没有意义了。手术、化疗,除了徒增痛苦,拖延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,改变不了任何结果。我不想那样。我不想最后的日子,只剩下疼痛、呕吐、脱、躺在病床上毫无尊严地衰弱下去。我不想你记住我那个样子。我想你记住的,永远是那个能抱着你转圈,能背着你爬长城,能笑着吃光你做的(哪怕糊了的)菜的陈砚生。】
字迹在这里有些凌乱,墨水有被水滴晕开过的模糊痕迹。
他写这些话的时候,哭了吗?那个总是笑着把一切苦难都藏起来的男人,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是不是终于忍不住哭了?
林知夏的视线彻底模糊了,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写本的封底上,她慌忙用手去擦,又怕弄坏了这珍贵的遗言,动作慌乱而无措。
【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,气我自私,气我骗你,气我剥夺了你陪在我身边的权利。夏夏,原谅我。就当我最后任性一次。看着我一点点死去,那种绝望和无助,比我承受的病痛更让我害怕。我宁愿你生我的气,甚至…慢慢忘记我,也不要你被那种无力的痛苦吞噬。】
【记得我们有一次在郊外写生,看到的那种黄色的小蝴蝶吗?你当时说,它叫藤黄蝶,像一小片阳光,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。我后来查了,它的寿命很短,只有一个多月。但它在飞的时候,那样努力,那样漂亮,仿佛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那一刻燃烧殆尽。】
【夏夏,我的时间可能比它更短。但我遇见你,爱上你,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像那只蝴蝶拼命飞舞的时刻,足够明亮,足够温暖,足以照亮我短短的一生。我从不后悔来这世上一遭,只因遇到了你。】
【不要哭。我知道你肯定在哭。别哭。我画下这只蝴蝶,把它留给你。以后每一个秋天,当梧桐叶落下的时候,你不要只觉得悲伤。你就当…是我回来了。我变成了你最喜欢的那种蝴蝶的样子,趁着落叶缤纷,回来看你了。我来看看我的夏夏,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按时睡觉,有没有…比昨天更快乐一点。】
【我的爱,从未离开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如同四季轮回,落叶化作春泥,永远陪伴着你。所以,别等我了,好好活下去,连着我的那一份,去看更多的风景,去画更好的画,去…爱这个世界。】
【永别了,我的女孩。我的爱。】
落款处,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小小的、简单的图案:一片梧桐叶子。
字迹在这里彻底结束。
林知夏举着放大镜,僵立在窗前,像一尊瞬间被石化的雕塑。
巨大的、无法形容的悲恸,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。她张着嘴,却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,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她会痛,知道她会怨,知道她会年复一年地守着梧桐叶落,固执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。
所以他留下了这个。
用他最后的气力,忍着蚀骨的病痛,画下这只蝴蝶,写下这些他无法亲口对她说出的话。
他不是不告而别。
这是他精心设计的、最后的、也是最温柔的告别。
五年。
整整五年。
她守着空洞的回忆,抱着虚假的绝望,在自己构建的囚笼里自我惩罚。却不知道,他早已将最后最深的爱意和叮嘱,藏在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,等待着她某一天的不经意现。
他不要她永远困在原地。
他要她好好活下去。
秋风从窗外吹进来,翻动着书桌上的其他画纸,哗哗作响。
几片早凋的梧桐叶,打着旋儿,从窗前飘落。
林知夏缓缓地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望向窗外。
阳光正好,金黄色的叶子在光影中飞舞,宛如一只只翩跹的蝴蝶。
她仿佛真的看到,在那一片璀璨的金黄之中,有一只格外明亮的藤黄蝶,乘着风,绕着窗棂,轻盈地飞了一圈,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,然后,义无反顾地飞向了更高更远的蓝天。
它飞得那样努力,那样漂亮。
林知夏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进窗台的梧桐落叶。
叶子边缘已经泛黄,脉络清晰而坚韧。
她将叶子紧紧贴在心口,仿佛那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。
她依然痛彻心扉。
但这一次,在那无边无际的疼痛深处,似乎又生出了一点别的什么。
像冰雪覆盖的荒原上,终于挣扎着,透出了一丝极微弱的、却执拗的绿意。
她知道了答案的一部分,关于他的隐瞒,他的爱。
但那只飞走的藤黄蝶,它真的只是他画笔下的一个象征吗?
还是……
窗外的梧桐叶仍在不断飘落,每一片都承载着五年的时光与重量。
林知夏站在光里,站在落叶中,站在他迟到了五年的告白里。
她的人生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意义上,在他离开后,开始了下一个篇章。
而这一章的开头,布满了解不开的疑问和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带着希望的绝望。
她是否会真的走出这漫长的秋天?
那只永不抵达的梧桐叶,最终又会飘向何方?
她看着窗外纷飞的落叶和光影,握紧了手中那片微黄的叶子,仿佛握着一个漫长等待之后,终于悄然开启的、未知的答案。
而这个答案,需要她用尽余生,去寻找,去验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