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音落下,那诡异的笑容还未完全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,宋芷清的身体却猛地爆出最后一股骇人的力量!那力量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燃烧殆尽的灰烬,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!
“清清!不要——!!!”林时宴目眦欲裂,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!他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,身体如同炮弹般向前扑去!
然而,太迟了!
宋芷清像一道投向深渊的、燃烧殆尽的流星,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,猛地从地上弹起,朝着巷子另一端——那条被城市遗忘的、通往废弃码头的、布满铁锈和断裂钢筋的狭窄通道,跌跌撞撞地、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!
她的动作笨拙、踉跄,几次被地上的碎石绊倒,又挣扎着爬起,像一只扑向烈焰的飞蛾。破烂的衣袂在咸腥的海风中狂乱飞舞,猎猎作响,仿佛一面宣告彻底毁灭的残破旗帜。
“清清!停下!求求你停下!”林时宴疯般地追在后面,嘶吼声被呼啸的海风撕扯得破碎不堪。他跌跌撞撞,几次被地上的障碍物绊倒,昂贵的西装被锋利的铁锈和碎石划破,膝盖和手掌磨得鲜血淋漓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在断壁残垣间决绝前行的、越来越小的身影,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,几乎要将其捏爆!
码头的边缘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。那是被岁月和海水侵蚀得支离破碎的混凝土平台,边缘犬牙交错,下方是墨绿色、深不见底的、翻涌着白色泡沫的冰冷海水。海浪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和锈蚀的钢铁,出沉闷而恐怖的咆哮,像巨兽张开的、等待吞噬的口。
宋芷清的身影,停在了那断裂的边缘。狂风卷起她枯草般的头,撕扯着她单薄褴褛的衣衫。她背对着他,面向那片无边无际、翻滚着死亡气息的墨绿色深渊。瘦弱的身影在海天之间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孤绝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狂暴的风撕碎、卷走。
“清清——”林时宴拼尽全力扑到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,肺部火辣辣地痛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他猛地停下脚步,不敢再前进一步,生怕任何一点刺激都会让她瞬间坠落。他伸出手,那只被烫伤、还在淌血的手,徒劳地伸向她,声音哀恸绝望得如同濒死的兽鸣:“回来…求你回来…我错了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我把一切都还给你!我的眼睛!我的命!都给你!求求你…别跳…”
宋芷清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了身。
海风狂暴地吹拂着她枯槁的脸颊,吹干了那上面混合着血污的泪痕。那张布满污垢和狰狞烫伤的脸上,此刻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。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,比脚下翻涌的海水更深沉,更冰冷。
她空洞的眼窝,准确地“望”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尽管那里只有永恒的黑暗,但她仿佛穿透了这层黑暗,清晰地看到了他此刻的狼狈、他的悔恨、他那双因她而重获光明此刻却写满绝望的眼睛。
她的嘴唇,极其轻微地动了动。
没有出任何声音。
但林时宴看清了那个口型。
她说的是:“林时宴…太晚了…”
太晚了。
这三个无声的字,像三把淬了剧毒的冰刃,狠狠捅进了林时宴的心脏最深处!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和思维!他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凝固在空中,脸上的表情彻底碎裂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灭顶的绝望!
下一秒,宋芷清的身体,如同失去了所有牵线的木偶,向后一仰。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
林时宴眼睁睁看着,看着她枯瘦的身影,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,轻飘飘地、决绝地,坠向那片墨绿色的、翻滚着死亡泡沫的深渊。
噗通。
一声沉闷的、几乎被海浪咆哮淹没的落水声。
墨绿色的海水瞬间吞噬了那抹渺小的身影,只留下一圈迅扩散、又迅被更大浪涌抹平的涟漪。
仿佛她从未存在过。
“不——!!!!!”
林时宴的喉咙里爆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、凄厉到极致的惨嚎!那声音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,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悲鸣,瞬间撕裂了码头狂暴的风声和海浪的咆哮!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粗糙的混凝土边缘,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痉挛、蜷缩。他徒劳地朝着那片墨绿伸出手,五指在空气中疯狂地抓挠,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咸腥的海风。
“清清…清清…”他喃喃地呼唤着,声音破碎不堪,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被碎石划破的血迹,汹涌而下。悔恨如同最毒的硫酸,疯狂地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他害死了她。用他的冷酷,用他的愚蠢,用他眼盲心瞎的背叛,亲手将那个把眼睛献祭给他的女人,逼上了这条万劫不复的绝路。
他跪在那里,对着那片吞噬了她的、死寂的墨绿海水,像一尊被彻底摧毁的石像。世界在他那只曾因她而重获光明的右眼中,彻底失去了所有色彩,只剩下无边无际、令人窒息的、永恒的黑暗和绝望。冰冷的雨丝开始落下,越来越大,打湿了他凌乱的黑,冲刷着他脸上混合着血泪的污迹,却洗不净那深入骨髓的罪孽和冰冷刺骨的绝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林时宴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。那只曾因宋芷清而重获光明的右眼,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翻滚的、墨绿色的死亡之海。
他慢慢抬起自己那只被滚烫汤勺灼伤、皮肉焦黑翻卷、还在渗着血和脓水的手。伤口狰狞可怖,深可见骨,散着皮肉烧焦的糊味。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,只是用一种近乎痴迷的、冰冷的眼神,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掌心,又缓缓移向自己那只完好的、此刻却承载着无边罪孽的右眼。
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最恶毒的藤蔓,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,在他彻底死寂的心湖中,悄然破土而出,迅蔓延、缠绕、收紧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。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。膝盖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,鲜血顺着昂贵的西裤布料渗出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宋芷清的、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墨绿色海水,眼神里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、彻底放弃的平静。
然后,他转过身,一步,一步,踏着冰冷潮湿的混凝土,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,沉默地、决绝地,走向码头外那辆溅满了泥污的黑色宾利。背影在凄风冷雨中,孤绝得如同一座移动的墓碑。
三天后。
叶薇薇躺在私立医院最顶级的VIp病房里。昂贵的鲜花堆满了房间,却掩盖不住消毒水的味道。她左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只露出肿胀变形、布满青紫的右半边脸和一只惊惶未定的眼睛。林时宴那狂暴的一击,不仅在她脸上留下了深可见骨、注定毁容的伤口和严重的烫伤,更在她心里种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惧阴影。她不敢闭眼,一闭眼就是林时宴那双布满血丝、充满毁灭欲的猩红眼睛和他手中那柄滚烫的、带着皮肉焦糊味的汤勺。
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。
叶薇薇吓得浑身一哆嗦,猛地看向门口。当她看清来人时,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瞬间爆出浓烈的恐惧,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,紧紧抓住了身上的被子。
门口站着的,是林时宴的席助理陈锋。他脸色苍白,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沉重,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、包裹得异常严实的深棕色快递纸盒。盒子不大,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冰冷气息。
“叶…叶小姐…”陈锋的声音干涩沙哑,目光甚至不敢与叶薇薇那只惊恐的眼睛对视。
“他…他让你来的?”叶薇薇的声音抖得厉害,带着哭腔,“他还想怎么样?我的脸…我的脸已经毁了!还不够吗?!”她指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脸,情绪激动。
陈锋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到病床边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僵硬,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极其沉重、极其危险的东西。他将那个深棕色的快递盒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叶薇薇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。盒子落在桌面上,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“林总…让我把这个…交给您。”陈锋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什么东西?拿走!我不要!拿走!”叶薇薇惊恐地盯着那个盒子,如同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,身体拼命往后缩,几乎要蜷缩进床头里。
陈锋依旧沉默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散着不祥气息的盒子,又看了一眼床上惊恐万状的叶薇薇,眼神复杂难辨。然后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转身,快步离开了病房,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。
病房门轻轻关上。
死寂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奢华却冰冷的病房。只有叶薇薇自己粗重恐惧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