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浑浊散去,露出的已非魔神,而是一具赤条条的人形躯体。
陈根生侧躺在冰冷刺骨的礁石上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只见自己皮肤上,开始慢慢浮现出一块块黑斑。
那黑斑起初不过指甲盖大小,转瞬便连成一片。
既不流脓也不溃烂,黑斑所过之处,皮肤塌陷,就像是被火烤干的橘皮,死气沉沉地贴在骨头上。
海水自动分开,辟出一条甬道。
阿稚走来停在陈根生身前,笑着说道。
“在上界此物并不昂贵,多用于清扫秽物。”
陈根生眼皮沉重,半开着盯着阿稚那张稚气未脱的脸,然后又翻过身,仰面朝天。
还没散尽的粉末,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,覆盖了他的视线,也覆盖了他的命数。
身上的黑斑已经蔓延到了脖颈。
“苟活至今,多看了这许多风景,多搅了这许多风雨,你也该知足了,陈根生。”
陈根生闭上了眼睛。
四野崩乱,天地倒悬。
自己就躺在这光怪陆离的夹缝之中。
“我是秽物吗?”
阿稚微微蹙眉。
“是又如何。”
痛感早已麻木,陈根生费力说着。
“我那两个徒弟是无辜的。”
瞳孔渐次涣散,他此刻模样,恰似市井里求恳的田夫,只想保全两只稚弱的猪崽。
“祸不及旁人,二人不过是被我诓骗的痴儿罢了。元婴榜之事,皆是我让他们密谋榜单上的名次,非其本意。”
言语至此,已是这位青州魔头最后的体面与哀求。
阿稚垂眸,目光在陈根生那张即将彻底崩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监察使行事,无规矩道理可言,今日我确实杀不了他们。每百年可降神凭依此身,有九十息时限。”
“且不过是因,那药粉的份量,只够杀你一人。”
陈根生先是一愣,转瞬便笑道。
“你以药粉诛我我绝无半分怨怼,可你竟要用药粉对他们下手?他们皆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虫!”
“何不给个痛快?这般凌迟,便是上界的规矩?”
阿稚垂眸,依旧轻言细语。
“我并未想让你死,我也不敢杀你。”
“唯有去了那里……”
她指了指那深不见底的裂缝。
“你有什么遗言吗……”
陈根生艰难地翻了个身,让药粉尽量不要落在他的脸上。
“不算遗言。”
他喘息着。
“以前我还没到这内外海的时候……我在一个叫萤照屿的地方,当过一段时间的岛主。”
陈根生仿佛穿透了眼前这破碎的虚空,看到了那片久违的海域。
“我曾造得一座千里长桥。”
“桥身之上,每隔数丈便有灵石铺就……”
“惜哉……后逢变故,我将其藏于一手环中。此环乃我道侣李思敏之物,却一直由我收存。”
“我总盼着有朝一日东山再起,能将这长桥,再铺向远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