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目光扫过众臣:“顾元叹先生,朱张顾陆,江东四大姓,族人数万。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,先生忍见百年宗庙付之一炬?步子山先生,昔镇交州,有仁政之名。今忍见秣陵巷陌沦为鬼域?”
顾雍、步骘皆垂不言。
此时武臣列中一声怒喝:“诸葛孔明!休得在此妖言!”
周泰踏出,浑身绷带渗血:“我等世受孙氏之恩,唯死而已!岂似汝等,先事刘备,后投袁绍,反复无常!”
这话极重。殿中气氛骤紧。
诸葛亮看向周泰,目光中却有敬意:“周将军忠勇,亮素来敬佩。三年前南中之战,蛮将兀突骨率藤甲兵死战,全军覆没前高呼‘不负蛮王’。其气节,与将军今日一般无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低:“然后来亮在滇池立碑,刻阵亡将士名姓三万七千。每至清明,蛮民携酒肉祭奠,哭声动野。亮尝问一老妪:‘悔否?’老妪泣答:‘若知今日太平,当初何必死战?’”
诸葛亮看向满殿文武:“今亮亦问诸公:若知降后百姓可活,江东可存,今日何必死战?”
殿中死寂。许多武将别过头去。
诸葛亮的目光,终于落向兄长。
诸葛瑾始终低头,此刻感受到弟弟的目光,肩膀微颤。他抬起头,眼中已有泪光。
“兄长。”诸葛亮轻唤。
这一声,让诸葛瑾泪水滚落。
“昔年离家,亮曾言:但求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。”诸葛亮声音柔和下来,“今北定中原,西平巴蜀,南服蛮夷,唯江东烽火未息。兄长在城中,是吴王之臣,亦是百姓父母。当为何者谋?当为何者计?”
诸葛瑾以袖掩面,泣不成声。
满殿文武,多有垂泪者。
孙权始终沉默。
他看着诸葛亮驳张昭,劝顾雍,说哭兄长。他看着这个比他年轻十岁的书生,仅凭一席话语,就撼动了满朝文武死战之心。
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——三年前诸葛亮平定南中后,曾上《平蛮策》,中有言:“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;心战为上,兵战为下。”今日,他亲眼见识了何为“攻心”。
御案下,孙权的手摩挲着那角碎玉玺。断裂处割破指尖,血珠渗出,染红玉石。他看着那点鲜红,忽然笑了。
“孔明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说这么多,无非是要朕降。但朕若降了,袁本初真能守诺?真能保全朕性命?保全江东士族?”
“晋王以信立世。”诸葛亮正色道,“官渡之后,纳张合高览;平中原后,用荀攸徐晃。今陆伯言、周幼平等皆世之名将,若归顺朝廷,必得重用。至于吴王,吴侯之封,天子可鉴。晋王若背诺,何以服天下?”
孙权点头,似在沉思。他的目光掠过张昭,掠过顾雍,最后停在陆逊脸上。
陆逊始终沉默,此刻抬起眼。那双眼中没有愤怒,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——那是看透一切、接受一切的平静。
孙权移开目光,看向诸葛亮:
“此事体大,朕需与文武详议。请孔明暂回驿馆,三日之后,朕必给答复。”
“陛下!”周泰急呼。
孙权抬手止之,继续道:“这三日,朕当以礼相待。也请孔明转告袁本初,休要在此期间攻城——否则,朕宁焚城自尽,不留一砖一瓦予尔等。”
诸葛亮深深看了孙权一眼,躬身:“亮谨遵王命。”
他转身,白袍曳地,一步步向殿外走去。两个童子紧随,捧琴捧匣,步履从容。
直到诸葛亮身影消失,孙权才缓缓坐回御座。他看向群臣,挤出一个笑容:
“诸卿都听见了。三日后,朕自有决断。”
“陛下!”张昭欲言。
“退朝。”孙权拂袖起身,“朕倦了。”
内侍高唱,群臣行礼退出。陆逊走在最后,在殿门口回望。
孙权独坐御座,单手支额,身影在空旷大殿中被斜阳拉得很长。那影子投在丹陛上,扭曲如垂死之兽。
陆逊什么都没说,转身离去。
他知道那“三日后”是谎言。
他知道孙权此刻盘算的,是密道能走几人,能带多少金银,哪些人可弃,哪些人必带。
更知道,自己不在必带之列。
殿外,诸葛亮登上马车。童子低声问:“都督,吴王会降吗?”
诸葛亮望向缓缓关闭的宫门,摇头:
“他不会降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“他需要三日时间。”诸葛亮放下车帘,“安排后事,安排逃亡,安排……最后的体面。”
马车驶过残破长街,车外饥民哀嚎不绝。诸葛亮闭目,羽扇搁于膝上。
他完成了使命——不是劝降的使命,而是给这场战争一个清晰的句点,给历史一个明白的交代。
至于那条密道,那份逃亡名单,那些注定失败的挣扎……
就让它们,在这最后的三日里,上演完毕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