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一日,秣陵东城武库。
凌统提着刀走进库房时,看见的是令人心寒的景象——本该堆满箭矢的架子上空空如也,只剩下角落里几捆破损的羽箭。火油桶倒在地上,桶底只剩黑褐色的残渣。
“将军,”守库官跪在地上,声音颤,“真的没了……箭矢昨日已完最后一批,火油三日前就已用尽。现在……现在只剩下这些了。”
他指向墙角几堆碎石,几十根削尖的竹竿,还有几桶不知从何处挖来的污泥。
徐盛从门外大步走进,脸色铁青“公绩,北面营垒被攻破了。守军四百人,箭尽粮绝,全部战死。尸体被北军堆在壕沟前,插旗示众。”
凌统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刀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他沉默良久,问“城中还剩多少可战之兵?”
“算上轻伤员,不到两万。”徐盛的声音干涩,“粮食……按每日二两配给,还能撑五日。但今日已有三处粮点被饥民哄抢,死了十七人。”
“百姓呢?”
徐盛别过脸去“西城坊……开始易子而食了。”
凌统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昨日巡视时,在街角看见的那个老妇人——她抱着已经饿死的孙子,呆呆坐着,不哭不喊,只是喃喃自语“睡吧……睡着了就不饿了……”
“主公知道吗?”凌统问。
“昨夜已禀报。”徐盛压低声音,“主公召张昭密议至子时。今晨传令,宰杀最后三百匹战马,肉食全部分给守城将士。”
凌统猛地睁眼“战马都杀了?那突围时……”
“主公说要死守秣陵,与城共存亡。”徐盛看着凌统,眼神复杂,“但张昭出宫时,我见他面色有异。公绩,你说……主公真会死守吗?”
凌统一怔,随即怒道“你什么意思?!主公这些年待我等如何,你不清楚吗?!合肥之战,他亲自上阵;濡须之战,他三日不卸甲!如今秣陵危殆,主公岂会弃城而逃?!”
徐盛苦笑“我不是说主公贪生怕死。只是……若主公战死,江东就真的亡了。有时候,活下来,比死更需要勇气。”
两人沉默对视。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亲兵冲进武库,“凌将军!徐将军!主公召所有将领,即刻前往承运殿议事!”
承运殿内,气氛肃杀。
十七名将领按刀而立,铠甲虽然破损,但个个挺直腰杆。孙权坐在主位,一身金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他左臂吊着绷带——那是三日前巡视城墙时被流箭所伤。
“诸卿,”孙权开门见山,“粮尽了,箭尽了,人也快打光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“但朕还在!你们还在!秣陵城还在!”
“哗啦”一声,凌统率先单膝跪地“末将凌统,愿随主公死战!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
徐盛、朱然、丁奉、潘璋等将齐刷刷跪下“臣等愿死战!”
声震屋瓦,杀气冲霄。
孙权缓缓站起,走下御阶。他一个个扶起众将,走到凌统面前时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“公绩,鄱阳湖你随公瑾死战,今日又要随朕死战。朕……对不起你们。”
凌统虎目含泪“主公何出此言!凌统生是江东人,死是江东鬼!”
孙权点头,转身看向众将“好!那便死战!传朕旨意第一,所有存粮集中分配,将士每日三两,朕与诸将减半;第二,武库所有兵器全部下,凡能提刀者,皆上城墙;第三,从今日起,朕与诸将同食同宿,城头即是御帐!”
他拔出佩剑,剑指殿外“告诉北军!告诉袁绍!我孙权,我江东子弟,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!想要秣陵,就拿五十万条人命来换!”
“愿随主公死战!愿随主公死战!”众将齐声怒吼,声浪几乎掀翻殿顶。
朝会散后,孙权单独留下张昭。殿门关闭,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“张公,”孙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都安排好了吗?”
张昭四下张望,确认无人,才压低声音“回主公,已安排妥当。密道出口在玄武湖南岸芦苇荡,接应船只已备好,都是快船,桨手是臣家死士,绝对可靠。”
“能带走多少人?”
“最多……三百。”张昭声音苦涩,“再多,目标太大,必被北军水师察觉。”
孙权沉默。三百人,从两万守军中选三百人逃生。这数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。
“凌统、徐盛他们……”
“不能带。”张昭摇头,“诸将军皆在阵前,突然消失必引怀疑。且他们性子刚烈,若知主公欲走,恐宁死不从。”
“那便……不告诉他们。”孙权闭上眼睛,“让他们以为,朕真的会死守。”
张昭跪倒“主公,老臣知道此计……卑鄙。但主公身系江东国运,若战死于此,孙氏基业便真亡了。退守建业,尚有一线生机。当年高祖屡败屡战,终得天下。主公今日之退,是为来日之进啊!”
孙权扶起张昭,眼中闪着泪光“张公,朕知道你是为江东。但朕……朕怕百年之后,无颜见兄长,无颜见公瑾,无颜见……这些为朕死战的将士。”
“主公!”张昭老泪纵横,“老臣愿留下,代主公守城。老臣一把年纪,死不足惜。只求主公……活着回到建业,重整旗鼓,他日再为老臣报仇!”
孙权握住张昭的手,久久无言。良久,他重重吐出一口气“好。二月初十子时,朕从密道走。你……留下督战,做足姿态。三日后,若事不可为……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张昭擦去眼泪,“老臣会死守到最后一刻,让北军以为主公仍在城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