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这人也识趣,不该问的从来不问,跟着我这么久,这个分寸一直把握得很好。
“那东家路上慢点。”他站起身。
“嗯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两日你忙婚事,铺子里的事让张继多盯盯。他刚接手,有什么不懂的,你要教他。”
“东家放心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阿福点头,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几分不好意思。
陆羽在一旁摇着折扇,慢悠悠地说“子游,你那新牌匾的字,是季兰写的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李氏商行,四个字。她写了两天才满意,第一版嫌‘氏’字不够大气,第二版嫌‘商’字太拘谨,第三版才定了。”
“女诗豪的字,自然是不差的。”陆羽将折扇一合,“改日我去看看。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
出了念兰轩,阿洛已经驾着马车等在门口了。
“老爷,回府?”阿洛跳下车辕,给我拉开车门。
“先去新房。”我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。
“是。”
马车穿过暮色中的长安街巷,朝着静安坊的方向驶去。阿福和桃儿的新房就在念兰轩一街之隔的巷子里,近得很,马车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。
我还没下车,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月娥的声音,叽叽喳喳的,像只欢快的小鸟。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红绸再往上挂一点!左边左边,高了高了,往下放一寸!对对对,就那儿!春桃你别光看着,去把那个灯笼拿过来!”
下了车,推开虚掩的院门,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。
这还是我之前来看过的那座宅子吗?
影壁上那幅松鹤延年图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,在暮色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绕过影壁,庭院里的石榴树挂满了红绸,火红的花朵和红绸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绸。
回廊的柱子上贴了双喜字,红色的纸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影壁、正厅、后院,到处张灯结彩,红彤彤的,像是整座宅子都披上了一层喜庆的红纱。
院中的景象热火朝天,比念兰轩那边工匠们赶工的场面还要热闹。
李冶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影壁旁边,一手扶着腰,一手指点江山。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,白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她的金眸亮晶晶的,脸上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从容和自信。那气度,那架势,活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将军。
她旁边站着杜若,手里拿着一沓红纸,上面写着“囍”字,时不时递给路过的丫鬟。
贞惠站在回廊下面,踮着脚尖往廊柱上贴双喜字。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襦裙,头挽了个简单的髻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来府里这么久,她已经慢慢融入了这个大家庭,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拘谨和小心翼翼,笑容也多了起来。
秋菊和冬梅在挂灯笼,一人扶着梯子,一人往上递。云彩和云霞在扫院子,把最后一点落叶归拢到墙角。阿甲阿乙几个家丁在搬大件的箱子,一箱一箱的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最扎眼的是月娥。
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,头用一块布巾包着,正站在一把椅子上,手里举着一块红绸,试图挂到门楣上。
她的脸上一道灰一道黑,鼻尖上还沾着一片蜘蛛网,身上的衣裙也蹭了好几处灰,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。
但她浑然不觉,还踮着脚尖往上够,椅子被她踩得吱吱作响,摇摇晃晃的。
如霜站在椅子旁边,一手扶着椅子,一手举着灯笼给月娥照亮,脸上的表情紧张得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。
如雪站在另一边,手里拿着另一块红绸,仰着头看月娥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夫人,您小心点!”如霜忍不住开口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没事没事!”月娥头也不回,“就差一点了,你们别晃!”
“是您在晃!”如霜急得快哭了。
我看了想笑,又有点后怕。这个月娥,怀着身孕还这么不消停,上蹿下跳的,一点都不像个孕妇。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?但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,又不好当众训她。
我快步走过去,站在椅子旁边,伸出双手虚虚护着。月娥挂好了红绸,低头一看,见是我,眼睛一亮,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“老爷!你来了!”她从椅子上跳下来,扑到我面前,“你看我挂得好不好?”
我上下打量着她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好是好,”我伸手从她鼻尖上摘下那片蜘蛛网,在指间捏了捏,又仔细地把她脸上的灰擦了擦,“就是你这脸,像是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。月娥,你这是在布置新房,还是在打灶?”
月娥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看到手指上沾的灰,不好意思地笑了“刚才搬东西蹭的。没事没事,等会儿洗洗就好了。”
我从袖中掏出帕子,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脸。擦到嘴角的时候,月娥嘟起嘴,做了个要亲我的动作。我瞪了她一眼,她嘻嘻一笑,缩了回去。
李冶在影壁那边看到了这一幕,金眸弯成了月牙,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,声音不轻不重地飘了过来“杜若姐姐,你看到了吗?老爷还是心疼月娥啊!咱们这半老徐娘已经不招人待见了。”
杜若忍着笑,接话道,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揶揄“那当然。年轻就是资本,咱们这些老的啊,只能靠边站了。”
贞惠站在回廊下面,手里还拿着没贴完的双喜字,听到李冶和杜若的对话,掩着嘴偷笑。
月娥也不甘示弱,从帕子后面露出脸来,俏皮地撅着小嘴,下巴抬得高高的“嫉妒吧?老爷就是稀罕我,谁让我青春靓丽,人见人爱。你们啊,就羡慕去吧!”
李冶笑着摇摇头,一对金眸里满是宠溺“说你胖你就喘,一点也不懂什么叫矜持。这么大个人了,还跟个小孩似的。”
“在咱们李府,要那玩意没用!”月娥理直气壮,还把胸脯挺了挺,“矜持能当饭吃?矜持能让老爷给我擦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