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年不到四十,但长期的忧思和焦虑,让他眼角有了明显的细纹,鬓角也添了几缕白。此刻,他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显示着他心情极差。
书案对面,李泌端坐在一张绣墩上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道袍,头用木簪束着,面容清癯,神色平静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不紧不慢地品着,仿佛对面太子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,与他毫无关系。
除了他们二人,书房里还有一个宦官垂手侍立在阴影里。
此人三十多岁年纪,面白无须,眉眼低垂,显得十分恭顺,但偶尔抬起的眼皮下,目光却精光闪动,透着精明与谨慎。
他是李敬辅,李辅国的徒弟,自李辅国死后,他便接替了师父的位置,成了太子身边最得用的内侍。
“李泌。”太子李亨终于忍不住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显得有些沙哑,“孤对你不薄。吃穿用度,何曾短缺过你?你住的那处宅子,虽不算豪华,但也清静雅致。孤甚至允你读书着说,不与外人交通即可。你说,你还想要什么?”
李泌放下茶杯,抬起头,迎向太子的目光。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,没有畏惧,也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。
“多谢太子殿下照拂。”李泌开口,声音平稳,“殿下所赐,泌铭记于心。然,殿下所问‘还想要什么’……泌所求,非金银,非宅邸,非权势。”
“那你求什么?!”太子提高了声音,手指重重在桌上一敲,“求名?求青史留芳?只要你助孤成事,他日孤登基大宝,你就是从龙之臣,是帝师,是宰相!名垂青史,岂在话下?!”
李泌轻轻摇头,目光越过太子,仿佛看向遥远的虚空,又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宫墙,看到了宫墙之外的长安城,看到了大唐的万里江山。
“泌所求,无非八个字。”他缓缓道,“国泰民安,天下太平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太子,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“殿下所欲行之事,联络回纥,借外兵以谋内位,此乃引狼入室,祸乱国家之始!一旦事成,回纥索求无度,如何应对?一旦事败,刀兵四起,生灵涂炭,殿下可曾想过?这非是救国,实是祸国!这非是安民,实是殃民!”
“你——!”太子勃然变色,霍地站起,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泌,脸色涨红,“李泌!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,故作清高!陛下年迈昏聩,沉迷酒色,宠信杨氏,任用奸佞(指杨国忠,虽然杨国忠如今“改过自新”,但在太子眼中依然是奸佞),朝政腐败,边镇坐大!安禄山在范阳磨刀霍霍,其心路人皆知!大唐已是危如累卵,积重难返!若不革除弊政,扫清奸佞,这江山,迟早要易主!孤身为太子,李唐嫡脉,岂能坐视祖宗基业毁于一旦?!孤此举,是不得已而为之,是挽狂澜于既倒!”
李泌并未被太子的气势吓倒,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,声音依旧平稳,却字字如锤,敲在人心上“殿下所言弊政,确有其事。然,除弊革新,自有正道。殿下乃国之储君,当以正道匡扶社稷,劝谏陛下,启用贤能,整饬吏治,安抚边镇。岂可因陛下有过,便行此悖逆之事,更勾结外敌,行同谋反?此非救国,实乃祸!殿下可曾想过,即便事成,殿下以这种方式登上大位,如何服众?如何面对天下臣民?史笔如铁,殿下又该如何自处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太子气得浑身抖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李泌的话,句句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痛处和最深的恐惧。他不是不知道勾结回纥的风险和后患,不是不知道“谋逆”的罪名有多重。
只是,他被逼到了绝境。父皇的猜忌,杨国忠的步步紧逼,安禄山的威胁,还有他自己对皇位日益炽热的渴望……这一切,让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,也最便捷的路。
“至于安禄山,”李泌继续道,语气带着一丝讥诮,“殿下与其费尽心机,引外兵以制内,何不想想,为何安禄山能坐大至此?若非朝政失当,边将何以拥兵自重?殿下若能正本清源,修明内政,选贤任能,巩固边防,安禄山纵然有异心,又岂敢轻举妄动?如今殿下舍本逐末,甚至想与虎谋皮,此非智者所为。”
“够了!”太子猛地一挥手,将书案上的一个白玉镇纸扫落在地,出清脆的碎裂声。他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李泌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“李泌!孤最后问你一次!你到底从不从孤?!”
面对太子的暴怒和威胁,李泌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。他只是缓缓站起身,对着太子,郑重地、深深地作了一揖。
“殿下,”他直起身,目光坦然,“泌,生为唐人,死为唐鬼。让我李泌为一己之私,或为从龙之功,而行此勾结外敌、祸乱家国、殃及百姓之事……请恕李泌,做不到。”
“你——!”太子气得眼前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他猛地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,剑尖指向李泌,寒光闪闪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侍立在阴影中的李敬辅动了。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步上前,恰到好处地拦在了太子和李泌之间,却不是用身体去挡剑,而是轻轻按住了太子持剑的手腕。
“殿下息怒,殿下息怒啊!”李敬辅的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宦官特有的腔调,但语气充满焦急和“恳切”,“宝剑锋利,仔细伤着!李先生是殿下费尽心思请来的贵客,是天下闻名的贤士,殿下万万不可冲动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巧妙地将太子的手臂往下压,同时侧过身,对李泌使了个眼色,虽然那眼色很快隐去,换上满脸的“和事佬”笑容“李先生,您也少说两句吧!殿下为了江山社稷,日夜忧心,殚精竭虑,脾气急了些,也是常情。您刚回东宫,车马劳顿,也需要休息。依奴婢看,不如让李先生先回房歇息,殿下也消消气。有什么事,等冷静下来再慢慢商议,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嘛!”
李敬辅这话说得圆滑周到,既给了太子台阶下,也保全了李泌。太子握着剑的手,被李敬辅看似轻柔实则坚定地按住,一时竟挣不脱。
他喘着粗气,瞪着李泌,又看看一脸“忠心”的李敬辅,胸膛起伏,最终,狠狠地将剑掷在地上,出一声闷响。
“滚!”他背过身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李敬辅如蒙大赦,连忙对李泌使眼色,低声道“李先生,请先回房休息吧。奴婢送您。”
李泌看了太子的背影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寒光凛冽的宝剑,什么也没说,只是再次对太子的背影微微一揖,然后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。
李敬辅连忙跟了出去,小心地带上了书房的门。
门一关上,太子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。他踉跄两步,扶住书案,才没有摔倒。脸上暴怒的红潮迅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、绝望,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李泌的话,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扎进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。他知道李泌说得有道理,每一句都有道理。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杨国忠像一条毒蛇,紧紧盯着他;安禄山像一头猛虎,眈眈而视;父皇对他日益冷淡猜忌……他就像走在悬崖边的独木桥上,后退是死,停下是死,只能硬着头皮,闭着眼睛往前冲。
可如今,连他寄予厚望、视为重要谋士的李泌,也坚决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,用最清醒、最冷酷的语言,将他试图粉饰的“大义”和“不得已”撕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