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方散。萧启恒谢恩告辞,依旧带着那名叫福海的老仆,从容登车离宫。
澄瑞亭内,只剩下萧景琰、萧景禹、楚怀远、墨云舟和楚晚莹几人。内侍远远退开。
“如何?”萧景琰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。
萧景禹率先开口,眉头紧锁:“滴水不漏。每一句回答都合情合理,甚至预先想到了我们可能追问的方向。提到神医、药师殿,他都坦然承认,却将动机完全归于忠君、仁善。此人……心思太深。”
楚怀远捋着胡须,面色凝重:“更让老朽在意的是,他提到先帝病情时,所说那位神医的医术特点——‘迥异中原,擅调理脏腑’。这与我楚家南疆一脉传承的‘医心’之术,确有相通之处。南疆分支擅长的,正是以秘法激人体自身潜能、调理脏腑生机,甚至……涉及精气神的转化。若他当年找来的真是南疆分支的传人……”
“那他很可能早就接触过楚家失落的那部分传承。”墨云舟接道,声音低沉,“甚至,那位‘飘然远行’的神医,是否真的离去了?还是……被他暗中控制或安置了起来?”
楚晚莹忍不住道:“还有他最后特意问起祖父,看似随意,但时机太巧。他是否在试探,陛下身边突然出现的‘楚先生’,与当年的楚家、与南疆秘术有无关联?”
萧景琰走到亭边,望着萧启恒马车离去的方向,目光幽深:“他不是在试探,他是在确认。确认朕已经查到了楚家,查到了南疆,查到了可能与医术秘法相关的线索。今日这场寿宴,朕在观察他,他何尝不是在观察朕?他那番‘看淡执着’的言论,既是自辩,也是……警告。”
“警告?”萧景禹一惊。
“他在告诉朕,有些事,追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。若能‘看淡’,便可相安无事。”萧景琰冷笑一声,“可惜,朕从来不是能‘看淡’的人。尤其是,事关清辞,事关翊儿,事关我大靖龙脉地气!”
他转身,看向楚怀远和墨云舟:“楚老,云舟,寿宴上可有其他现?比如他身上的气息、佩戴之物?”
楚怀远与墨云舟对视一眼,墨云舟开口道:“回陛下,颐亲王身上有常年熏染的檀香和墨香,并无特殊药味或异香。他腕间那串沉香木珠,是上品,但未见异常。倒是他身后那个老仆……”
“福海?”萧景琰眼神一凝。
“是。”墨云舟点头,“那人气息极为内敛,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感,像个影子。但臣偶然瞥见他低垂的手,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绝非普通老仆该有。而且,他站立的位置、姿态,看似恭顺,实则随时能护住颐亲王周身要害,是个高手。”
凌云此时也从暗处现身,禀报道:“陛下,方才颐亲王离宫时,臣暗中观察了那个福海。他脚步轻若无物,上车时动作看似迟缓,实则重心极稳。此人武功,恐怕不在臣之下。”
一个武功高强、行踪隐秘、手腕可能带有胎记的老仆……此人身份,几乎呼之欲出。
“那个福海,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在黔州王府为婢、后来入宫的谢氏女子,也就是易容改扮后的‘严嬷嬷’。”萧景禹沉声道,“若真如此,那颐亲王与端慧皇贵妃之间的关联,便有了最直接的人证!”
“光有推测不够,需要实证。”萧景琰道,“凌云,大相国寺药师殿那边,有何现?”
凌云神色一正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正要禀报。臣昨日奉旨前往大相国寺‘送礼’,借机仔细探查了药师殿。殿内供奉药师琉璃光如来,陈设看似寻常,但臣现,殿内地面铺设的青砖之下,似乎有空洞回音,尤其在佛像莲座正前方三尺处,回声最为明显。臣不敢擅动,已留下两人在寺内暗中监视。另有一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臣询问寺中知客僧,得知药师殿重修时,颐亲王不仅督办工程,还亲自参与设计了殿内部分布局,尤其对地砖铺设的图案、佛像背光雕刻的纹样,都曾提出具体要求。而端慧皇贵妃题写匾额后,曾来殿中参拜过数次,每次皆屏退左右,独自在殿内停留颇久。”
亲自设计布局?屏退左右独自停留?
萧景琰与萧景禹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绝非寻常的祈福参拜那么简单。
“地砖下的空洞……佛像前的特殊位置……”楚怀远喃喃道,忽然抬头,“陛下,老朽有个大胆的猜测。若那药师殿地下,也藏有类似皇陵地宫中的那种‘接收’或‘转化’阵法,只不过规模较小,或者……是某种‘中转’或‘控制’节点呢?端慧皇贵妃频繁独自前往,可能是在进行某种需要特定身份或血脉才能启动的‘操作’?而颐亲王参与设计,则是为了确保阵法按照他的意图布置!”
这个猜测,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。
“若药师殿下真有阵法节点,那么它接收的是什么?又控制着什么?”墨云舟思索道,“难道……它与皇陵深处那个仍在运转的主接收点,存在联动?颐王府是一个点,皇陵是主接收转化点,而大相国寺药师殿……可能是监控点,或者控制中枢之一?”
这个推断,让整个阴谋的轮廓更加清晰,也愈骇人。
萧景琰沉默片刻,果断下令:“三皇叔,你立刻去工部,调取当年重修药师殿的全部图纸存档,尤其是地基层面的设计图,若有隐秘构造,图纸上或许有蛛丝马迹。”
“臣领命!”
“凌云,增派得力人手,严密监控颐王府一切动向,重点盯住福海。同时,加派影卫潜入大相国寺,在不惊动僧众的前提下,设法探明药师殿地下空洞的准确位置和大致结构。若有机会……夜间潜入初步探查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楚老,云舟,晚莹,”萧景琰看向三人,“你们继续研究那份阵图,结合皇陵所见、以及可能从药师殿获得的新线索,尽快找出安全破坏或干扰那主接收点的方法。时间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”
“老朽(臣臣妇)明白。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澄瑞亭内,只剩下萧景琰一人。秋风穿过亭柱,带来湖面的湿气和隐约的寒意。他负手而立,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,眼前却浮现出沈清辞温柔的笑靥和翊儿天真无邪的脸庞。
“清辞,你放心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却坚定,“无论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,还是披着人皮的豺狼,朕都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,为你,为翊儿,讨回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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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大相国寺。
月色被薄云遮掩,寺内一片寂静,唯有风吹过古松的沙沙声和隐约的梆子声。药师殿所在的后山区域,更是人迹罕至。
两条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殿前庭院,落在药师殿侧面的阴影里。正是凌云亲自带领的一名龙骧卫中擅于潜行侦察的好手——赵肆。
两人伏在窗下,侧耳倾听片刻,殿内毫无声息。凌云对赵肆打了个手势,赵肆会意,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和一小包迷香——并非要害人,只是确保万一殿内有守夜僧人,能令其沉睡。
小心翼翼地将迷香吹入殿内,等了约半盏茶时间,凌云轻轻撬开一扇侧窗,两人先后翻入。
殿内一片漆黑,只有长明灯微弱的光晕映照着药师佛慈悲的鎏金面容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,掩盖了其他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