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。接近午时,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,隐约有呵斥声和器物倒地的声音。
楚晚莹与春桃对视一眼,心中警惕骤升。
很快,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被两名孙有德留下的禁军“陪同”着,匆匆来到书房外,隔着门禀报:“郡主,前院……前院走水了!是……是小厨房的炉子没看管好,火星溅到了柴堆!火势不大,已经扑灭了,只是惊扰了郡主,还请郡主恕罪!”
走水?楚晚莹眉头微蹙。府中规矩甚严,尤其她南下期间,管家更是小心,怎会突然在午间厨房忙碌时失火?而且,为何是孙有德的人来禀报?府中管家下人呢?
她不动声色,淡淡道:“既是意外,扑灭了便好。可有人受伤?损失如何?”
“回郡主,无人受伤,只是烧了些柴火,熏黑了一面墙。已经让人清理了。”门外管事回答,声音似乎有些紧绷。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加强巡查,莫要再生事端。”楚晚莹吩咐。
“是,是。”门外脚步声匆匆离去。
楚晚莹示意春桃靠近,用极低的声音道:“不对劲。小厨房离内院尚远,失火之事何须他们特意来报?且方才喧哗声中,似有我们府中护卫的呼喝声,被强行压下了。你找个借口,去前院看看,小心些。”
春桃点头,放下墨锭,找了个“去针线房取绣样”的借口,出了书房。
约莫一炷香后,春桃返回,脸色有些白,凑到楚晚莹耳边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郡主,前院确实走了水,但火势起得蹊跷,像是有人故意引燃了柴房旁的杂物。咱们府上两名护卫想去救火并查看,被那些禁军拦住,生了推搡,护卫被他们以‘妨碍救火、意图不轨’为由,暂时关进了前院厢房看管起来。奴婢去时,火已扑灭,但咱们的人……被他们借机控制了几个。还有,奴婢隐约听到两个禁军低语,说‘上面吩咐了,午后要彻底搜检府中库房和郡主随身带回的箱笼’。”
果然!失火是假,制造混乱、借机控制府中护卫、为后续搜查制造借口才是真!对方终于按捺不住了,想要强行搜查她带回的东西!
楚晚莹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静。重要的金鳞蛇蜕和锈簪早已送出,他们注定一无所获。但她也不能任由他们肆意搜查,折辱郡主府威仪。
“春桃,”她快低语,“你立刻去我卧房,将那个紫檀木大箱子里的几件旧衣裳,特别是那件我去年生辰时、模仿南疆风格绣了异族纹样的披风,故意弄得凌乱些,放在显眼处。再将我妆奁底层那几件不起眼的、样式古老的银饰也拿出来,混在常戴的饰里。”
她要给对方一些“似是而非”的东西,既满足他们搜查“南疆旧物”的期待,又不会暴露真正关键。同时,这也是一种试探,看看他们到底在找什么,或者说,他们得到了怎样的具体指示。
春桃会意,立刻悄悄去办。
楚晚莹则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中依旧如雕塑般站立的那两个禁军,眼神渐冷。这场软禁与反制的暗斗,才刚刚开始。
皇宫,太医院丹房。
这里是太医院最核心、防守最严密的所在之一,此刻更是被凌云加派的精锐里三层外三层守护。丹房内热气蒸腾,药香浓郁得化不开。一座巨大的紫铜丹炉架在特制的灶台上,炉火纯青,出稳定的嗡鸣声。
楚怀远须皆白,此刻却精神矍铄,身穿特制的素色药袍,亲自守在丹炉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火的变化,手中时不时根据火焰颜色和药气,向炉中添加特定分量的辅料,或指挥药童调整风力。墨云舟在一旁协助,负责处理一些需要极高精准度的药材投放和记录火候时辰。
炼制“九转还元丹”过程极为繁复严谨,不容丝毫差错。金鳞蛇蜕的药性霸道且需与其他药材完美融合,火候更是关键,过则药性暴烈反伤,不及则药效不显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丹房内气氛紧张。楚怀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他却恍若未觉。墨云舟也是全神贯注,偶尔与楚怀远交换一个眼神,皆是凝重。
就在丹药炼制进入最关键的中段融合之时,丹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,似乎有人想进来,被守卫拦住。
楚怀远眉头一皱,此时最忌打扰。墨云舟见状,对楚怀远点了下头,示意他安心控火,自己则快步走到丹房门口。
门外,是一名面生的中年太监,神色有些焦急,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。
“墨国公,咱家是慈安宫管事太监刘安。”那太监见到墨云舟,连忙躬身,声音尖细,“奉贤太妃之命,前来太医院取一些安神定惊的丸药。太妃近日凤体违和,夜间惊悸多梦。听闻楚老先生医术高明,特命咱家来求些对症的好药。”
慈安宫?贤太妃?墨云舟心中警铃大作。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炼制救治翊儿的关键丹药、陛下正在追查她背后之人时,来求药?是巧合,还是试探?抑或是想借机窥探丹房?
他面上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原来是刘公公。太妃凤体欠安,自当效力。只是此刻下官与祖父正在炼制一味紧要丹药,火候正到关键,片刻离不得人。公公可否稍候片刻?或者,先去前面药房,让当值的太医先为太妃诊脉开方?”
刘公公脸上堆笑,眼神却往丹房里瞟:“哎哟,这可不巧。太妃吩咐了,定要楚老先生亲手调配的方子才放心。咱家等等无妨,只是太妃那边等着用药……”
墨云舟心中冷笑,这是非要见到人不可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全神贯注的楚怀远,决不能让任何人此刻进去干扰。
“既如此,请刘公公稍候,下官先为太妃拟一个安神方子,待丹药炼成,再请祖父过目定夺,如何?”墨云舟说着,侧身虚引,将刘公公引向丹房旁边的一间小室,那里是平时医官们休息商议之处,与丹房隔着一道墙。
刘公公似乎有些不情愿,但见墨云舟态度温和却坚持,丹房守卫森严,也不好强行闯入,只得跟着进了小室。
墨云舟迅写下一张寻常的安神方子,交给刘公公,又客气地说了几句注意事项,便借口丹房离不开人,将刘公公安置在小室,自己迅返回丹房,并低声吩咐门口守卫,没有他和楚老许可,任何人不得靠近丹房十步之内。
回到炉边,楚怀远投来询问的一瞥。墨云舟低声道:“慈安宫的人,借故来探。”楚怀远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多言,只更加专注地控制炉火。
小小的插曲过去,丹房内重归只有炉火与药气交织的寂静。然而,墨云舟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强烈。贤太妃……或者说她背后的人,似乎并不打算坐以待毙,他们的触角,仍在不断试探、延伸。
而此刻,乾清宫中,萧景琰刚刚听完凌云关于孙有德供词中“梅花胎记”老仆的初步排查回报,暂无明确收获。他正凝神思索,忽有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阴影中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枚蜡丸。
“陛下,安宁郡主府密报。”
萧景琰接过蜡丸,捏碎,取出内里小小的纸条。上面是楚晚莹清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:“府中走水生乱,护卫被控,料其午后将借机强搜。蛇蜕锈簪已无碍,然敌之目标明确,恐对楚家祖源知之甚详。乞宫中定。”
纸条在萧景琰指间化为齑粉。他眼中厉色一闪,看向凌云:“凌云,点一百龙骧卫,随朕出宫。朕去接安宁郡主回宫。另外,传朕口谕给三皇叔,让他坐镇宫中,若有慈安宫或相关人等异动,一律拿下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萧景琰站起身,玄色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。软禁、搜查、试探……对方的动作越来越急切,也越来越露骨。是时候,撕开这层伪装了。
而太医院丹房中,紫铜丹炉内的火焰,正由青转紫,隐隐有龙吟虎啸般的药气共鸣声传出。楚怀远紧绷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极细微的、如释重负的迹象。
九转还元丹,即将成丹。
与此同时,慈安宫西偏殿那盏孤灯下,贤太妃周氏攥着一张刚刚收到的、没有署名的字条,上面只有一句冰冷的话:“丹若成,子必愈。尔之用处尽矣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浑身剧烈颤抖,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