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宁郡主府,内院。
暮色如一张厚重的网,将精巧的庭院严密笼罩。楚晚莹立在半掩的菱花窗后,目光沉沉地掠过院中那两个如同石俑般钉在廊下的禁军守卫。孙副统领假传圣旨的胆大包天,府邸内外死水般的寂静,都像无声的警钟,在她心头越敲越响。这绝非一个小小的副统领或失势太妃能单独操控的局面,背后必有更深的涡流。
她转身回到紫檀木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白信笺,提笔蘸墨,腕底悬针,落笔却稳如磐石。信的内容极简:“臣妇楚晚莹已返京,于西城门为禁军副统领孙有德所阻,言奉旨令臣妇归府静候。然臣妇身负陛下所托紧要之物及南疆密报,事关重大,不敢迟延,特此陈情。宫中陛下、三皇爷、祖父及夫君是否安好?伏乞圣裁。”她不提具体何物,不渲染凶险,只陈述事实并问。若宫中无事,此信便是投石问路;若连这封信都送不出或杳无回音,那便意味着宫闱之内,恐已生变。
将信折好,以最普通的火漆封缄,楚晚莹唤来身边仅剩的、未被明面阻拦的侍女春桃。春桃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心腹,沉静机敏。
“春桃,”楚晚莹将信递过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息,“去小厨房,就说我路上颠簸,脾胃不适,想吃一碗清淡的鸡茸粟米羹,要熬得久些。借机把这个,交给后门专管倒夜香的聋哑顾伯。”她特意点明“倒夜香”的差事,因其每日必经后角门,且身份低微,最不易惹眼。
“是,郡主。”春桃双手接过,迅纳入袖中,垂退下,步履与平日无异,不疾不徐。
楚晚莹重新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光滑的桌面。她在赌,赌这府中的监视尚未到无孔不入;赌那位看似卑贱肮脏的聋哑老仆,依旧是祖父早年埋下的、无人知晓的暗桩。
皇宫,太医院,密室。
灯火在四更天的寒气中显得有几分孤清。墨云舟盯着眼前打开的锦盒,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盒内是几样品相不错的南疆药材,决明子、鸡血藤、灯盏花……皆是调理之品,却绝非那能涤荡邪气、固本培元的金鳞蛇蜕。
“孙有德假传圣旨,拦截晚莹……却送来这些掩人耳目的东西……”墨云舟的心不断下沉,南疆密林边缘的诡异截杀,京城门前的公然阻拦,环环相扣,对方分明是冲着晚莹,或者说,冲着晚莹可能带回的东西来的!晚莹此刻处境必定凶险万分,才会行此李代桃僵之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脑中飞回闪晚莹南下前的私语。她曾说,若有真正紧要之物,会派最信任的人直接送到他手中,不经过任何转递,且会有只有他们夫妻知晓的暗记。
仿佛回应他焦灼的思绪,密室厚重的木门上,传来极其轻微却有特定节奏的叩击声——三下,前两下稍重,最后一下轻如蚊蚋,正是最高紧急的接头暗号。
墨云舟遽然起身,快步上前拉开门闩。一个穿着粗使杂役灰布衣、低头缩肩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滑入,门随即无声合拢。来人抬头,露出一张沉静干练、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风霜的脸,正是从郡主府后门密道潜出的影十三。
“墨大人!”影十三没有任何废话,甚至来不及行礼,立刻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紧密包裹、仅有孩童拳头大小的小包,双手奉上,语快而清晰,
“郡主命属下无论如何必须亲手交予大人。郡主在城门被孙副统领假借圣旨阻拦,现被变相软禁于府中。郡主言,南疆所得关键之物及所窥惊人秘密尽在于此,事关楚家根本,请大人火呈交陛下与楚老先生!郡主再三叮嘱,小心宫中耳目,孙副统领背后恐非一人,其目标或在我楚家祖源!”
墨云舟心下一凛,双手接过那尚带体温的小包。入手微沉,触感坚硬与柔软混杂。他依着晚莹曾说过的解法,指甲在油布某处不起眼的褶皱里轻轻一划,挑开暗藏的线头,包裹应手而开。
先跃入眼帘的,是两片即使在昏暗灯火下也流转着内敛暗金色泽、薄如蝉翼却隐现天然鳞纹的奇异之物——金鳞蛇蜕!他小心翼翼拈起一片,触手冰凉沁骨,一股极淡却清冽醒神的异香悄然散开,令人精神为之一振。确是《楚门医案》秘卷中记载的、可遇不可求的极品!他心头一块巨石稍落,至少救治翊儿的关键有了。
然而,当他的目光落在小包底部另一件被柔软丝绢仔细包裹的物品上时,呼吸骤然一窒。那是一枚锈蚀得极其严重、几乎被铜绿完全覆盖的金属簪,只能凭借大致轮廓勉强辨认出似乎是并蒂莲的造型。墨云舟伸出指尖,极其轻缓地触碰到那粗糙冰凉的锈迹。
就在触碰的刹那,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指尖猛地窜上——并非暖意,也非刺骨的寒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沉淀了数百载光阴的沧桑与悲戚,其间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不容错辨的、与楚家某些古老藏品相似的“气息”。这感觉玄之又玄,却真实不虚。
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,当他凝神细看那并蒂莲模糊的轮廓时,眼前竟恍惚了一瞬,仿佛看到了另一枚更加温润洁白、玉质通透的并蒂莲簪的影子,与手中这枚锈簪的形制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!
清辞!清辞生前从不离身、视若性命的那枚羊脂玉并蒂莲簪!那是楚家世代相传、只传嫡女的祖物,由岳母楚玥亲手传给了清辞!
这枚来自南疆神秘祭坛、锈蚀不堪的金属簪,为何与楚家祖传的玉簪形制一模一样?楚家的祖传之物,为何会有一枚一模一样的“金属兄弟”遗落在万里之外的南疆古老祭坛?晚莹所说的“事关楚家根本”、“所窥惊人秘密”,莫非正是指此?
无数疑问如同冰锥,狠狠刺入墨云舟的脑海。他深知此刻绝非深究之时,必须立刻将这两样东西和晚莹的警告带到陛下和祖父面前。
他强压心头的震骇,迅将蛇蜕与锈簪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,贴身藏入怀中最稳妥的内袋,对影十三沉声道:“你立刻设法潜回郡主身边,不惜一切代价护郡主周全!我即刻去见陛下与楚老!”
影十三重重点头,身形一闪,如同融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。
墨云舟不敢有丝毫耽搁,整了整衣袍,将惊疑之色尽数压下,换上一副凝重却沉稳的表情,快步走出密室,朝着乾清宫方向疾行。夜风带着深秋的萧瑟,卷起他的衣角,却吹不散心头那越聚越浓的迷雾与寒意。
乾清宫暖阁。
烛火通明,将萧景琰略显清减却依旧棱角分明的侧影投在窗纱上。他刚听完凌云关于西城门之事的初步禀报,正闭目凝神,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牵动着未愈伤处的隐痛。
“陛下,末将赶到时,孙有德正欲将其手下撤离,被当场拿下。初时他百般狡辩,称是误解上意,后见无法自圆其说,方始露怯,现已押入禁军地牢严加看管。”凌云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铁石般的冷硬,“据其手下个别兵士私下透露,孙有德拦截郡主时,态度蛮横,绝非简单的‘恭请’。”
萧景琰缓缓睁开眼,眸底深处似有寒星掠过,语气却平静得可怕:“误解上意?朕自卧病以来,所旨意皆有明档可查,哪一道是让他去拦奉旨办差的郡主?凌云,给朕好好审,朕要听听,他这‘误会’,源头究竟在哪个鬼蜮伎俩之中!”
“末将领命!”凌云抱拳,正欲起身。
恰在此时,门外内侍急报,墨云舟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。
“宣!”萧景琰目光一凝。
墨云舟几乎是疾步抢入,甚至来不及行全礼,便从怀中取出那油布小包,在楚怀远和萧景禹瞬间聚焦的目光中,快说明了东西来源、楚晚莹被软禁的现状以及孙副统领背后的疑云。
当那两片暗金色泽、异香微散的金鳞蛇蜕在灯下展露真容时,楚怀远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略略一松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蛇蜕表面,喃喃道:“天佑翊儿……有此物为主药,辅以老夫备下的‘七星续脉散’,炼制‘乾坤正气丹’便有了七成把握!孩子受损的先天元气与受惊神魂,总算有法可补了!”
然而,当墨云舟用微微颤的手,将另一件以丝绢承托的物品小心呈上时,暖阁内的时间仿佛骤然凝固。
那枚锈蚀得面目全非、仅存大致轮廓的金属并蒂莲簪,静静地躺在柔白的丝绢上,在满室辉煌的烛火映照下,显得格外刺目而诡异。
楚怀远脸上的些微欣慰之色瞬间冻结,化为一片死寂的苍白。他猛地向前一步,身体竟不受控制地晃了晃,被身旁的萧景禹一把扶住。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那枚锈簪,瞳孔急剧收缩,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、最令他恐惧的景象。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,想要触碰,却在半空中剧烈颤抖,迟迟不敢落下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嘶哑,如同砂纸摩擦,“这形制……这……这分明是……”
萧景琰、萧景禹、凌云的目光紧紧锁在楚怀远剧烈变化的脸上,又移向那枚毫不起眼的锈簪,心中惊疑不定。
“楚老?”萧景琰沉声唤道。
楚怀远仿佛没听见,他的目光艰难地从锈簪上移开,猛地转向暖阁一侧的多宝格。那里,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静静放置着一个打开的小小锦盒,盒内铺着明黄绸缎,上面躺着的,正是沈清辞生前最珍视的那枚羊脂玉并蒂莲簪——温润、洁白、雕工精绝,与丝绢上那枚锈蚀的金属簪,除了材质与新旧,形制竟如一个模子刻出!
楚怀远踉跄着走到多宝格前,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枚玉簪,又缓缓走回,将玉簪与锈簪并排放在一起。
无需言语,对比一目了然。
“楚老,”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,“这玉簪,可是楚家祖传之物?”
楚怀远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缓缓点了点头,目光却依旧死死黏在两枚簪子上,声音飘忽如同梦呓:“是……此乃我楚家世代相传、只传嫡系长女之物。据族谱记载及口口相传,至少已传了十代以上,源自前朝甚至更早……其形制独特,寓意‘并蒂同心,家运绵长’,天下绝无仅有。清辞的母亲,我的女儿玥儿,出嫁前一直佩戴,后来传给了清辞……”他猛地抬头,眼中爆出骇然与极度的困惑,“可这枚……这枚一模一样的金属簪,为何会出现在南疆?还……还如此古老锈蚀?晚莹她……究竟看到了什么?”
墨云舟连忙将影十三转述的话复述一遍:“郡主在南疆一处极为隐秘的古老祭坛石室中现此物。她说,在石室中,她随身佩戴的兰花玉佩与祭坛石碑产生奇异共鸣,她……恍惚间看到一些碎片景象,有一个身着古老样式、似是前朝甚至更早年服饰、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,在石碑前垂泪祈祝,似乎将一枚玉佩投入水中……而那女子身上的某些纹饰,与楚家一些极古老的藏书插图……有模糊的相似之处……”
“古老祭坛……前朝甚至更早的服饰……身怀六甲的女子……楚家纹饰……”楚怀远喃喃重复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“难道……难道族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……那些关于‘南支’、‘远徙’、‘禁忌’的零星传闻……竟是真的?我楚家的根……难道并非纯然中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