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,从缝里透进来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欢呼声渐渐平息。所有人都看向赵四,眼睛里有泪,也有光。
赵四走过去,从张卫东手里接过那颗芯片。很轻,几克重。但在他手里,沉甸甸的,那是三个月的心血,是一代人的梦想,是一个国家在信息时代自主自强的第一块基石。
“同志们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但很稳,“今天,1975年1o月18日,下午两点十七分,中国第一颗自主设计、自主制造的微处理器,‘长城一号’,测试通过。”
没有掌声。所有人都站着,静静听着,像在听一个神圣的宣告。
“这颗芯片,性能只有国外同类产品的6o%,功耗高一倍,封装粗糙,成品率低得可怜。”赵四缓缓说,“按国际标准,它是个失败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那些年轻的、苍老的、疲惫的、兴奋的脸。
“但是,”
他举起芯片,举得很高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:“它是咱们的孩子!是咱们用完全自主的技术、完全自主的材料、完全自主的工艺,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!”
“它证明了什么?证明了中国人在微电子领域,不是只能进口、只能仿制、只能跟在别人后面爬!我们也能设计,也能制造,也能创新!”
“今天,我们解决了‘有没有’的问题。从今以后,谁再说中国造不出芯片,我们就拿这个给他看,看,我们造出来了!虽然丑,虽然慢,虽然差,但它能工作,它是我们自己的!”
掌声响了。
开始很零星,然后越来越密,最后响成一片,震得车间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。掌声里,有人又开始哭,但这次是笑着哭。
赵四等掌声稍歇,继续说:“但这只是开始。今天,我们点亮了一颗芯片。明天,我们要点亮一条生产线。明年,我们要点亮一个产业!”
“路还很长。我们还要解决良品率的问题,解决性能的问题,解决成本的问题。我们还要造8位处理器、16位处理器、32位处理器!我们还要让芯片用在机床里、用在医院里、用在千家万户的计算机里!”
“这条路,很难。但今天,我们证明了,再难的路,只要肯走,就能走通!”
“有没有信心,走下去?”
“有!”吼声几乎掀翻屋顶。
赵四笑了。这三个月来,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,这么畅快。
他把芯片小心地放回测试台:“接着测。二十颗,全测一遍。我要知道,咱们的第一批孩子,到底有多少能成材。”
“是!”
测试继续。第二颗,通过。第三颗,通过。第四颗,失败,电源短路。第五颗,通过……第二十颗,通过。
二十颗芯片,十二颗完全正常,五颗有轻微缺陷但能用,三颗彻底失败。
总良品率6o%。
如果算上封装前的损耗,从晶圆到最终可用的芯片,总良品率不到8%。
但没有人失望。这个数字,已经足够让人热泪盈眶。
至少,有十七颗芯片,是能用的。
至少,他们证明了,这条路,不是死路。
傍晚,赵四给北京打电话。
楚老接的。
“楚老,”赵四说,“成了。二十颗流片,十七颗能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很久很久。
久到赵四以为线路断了。
然后,他听见了压抑的、颤抖的呼吸声。
“……好。”楚老只说了一个字,但这个字里,有千言万语,“赵四,你们……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不,没有什么是应该的。”楚老缓缓说,声音苍老而有力,“你们创造了历史。将来,当中国的计算机产业站起来的时候,当中国的信息技术走向世界的时候,人们会记得今天,记得你们在这间旧车间里点亮的第一颗芯片。”
“这颗芯片很小,很弱。但它是一颗种子。”
“你们种下了这颗种子。将来,它会芽,会长大,会成林。”
挂了电话,赵四走出车间。
夕阳西下,把上海滩染成一片金黄。远处,黄浦江上船来船往,汽笛声声。这个城市依然忙碌,依然喧嚣,依然按自己的节奏运转。
没有人知道,在这个不起眼的旧车间里,刚刚生了什么。
身后,车间里又传来机器的声音,王技术员已经开始配下一批胶了,陈启明在调整明天的工艺参数,张卫东在检修设备,年轻人们围在一起,兴奋地讨论着测试数据。
他们没有时间庆祝,没有时间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