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,越过跪地的战士们,投向了甲板深处,一面巨大的、镶嵌在合金墙壁上的浮雕。
那是帝皇的雕像。
并非那种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、笼罩在神圣光芒中的常见形象,而是一尊较为古老的、描绘着帝皇身着古朴战甲、手持燃烧巨剑、目视前方、仿佛在引领人类前进的站立浮雕。雕像高达二十米,由某种罕见的白色石材雕刻而成,在甲板惨白的灯光下,散着一种沉静、威严、不容亵渎的神圣气息。尽管历经岁月,浮雕表面已有细微的风化痕迹,但帝皇那深邃的目光和挺拔的身姿,依旧能给予所有凝视者以无尽的力量与信念。
基里曼在距离浮雕约十米处停下。
他先是静静地凝视着帝皇的雕像,仿佛在进行无声的交流。然后,在数百名战士的注视下,这位帝国摄政、马库拉格之主、第十三军团基因原体——
缓缓地、无比郑重地,双膝跪地。
他将帝皇之剑连同剑鞘,双手平举过顶,如同献上最珍贵的祭品。然后,他俯下身,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合金地面。
一个完整的、最为谦卑的跪拜礼。
没有言语,没有祈祷文,只有最纯粹的、对人类之主的敬畏、祈求与…告别。
随着他的跪拜,他身后,那二十名常胜军,没有任何犹豫,同样以最标准的姿态,双膝跪地,额头触地。紧接着,是那十二名禁军——这些高傲的、通常只向帝皇本人屈膝的完美战士——他们微微低头,右手抚胸,以他们特有的、古老而庄严的礼仪,向帝皇的象征致以最高的敬意。
再然后,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。甲板上所有的阿斯塔特战士们,无论是极限战士、圣血天使、钢铁之手、黑暗天使还是白色疤痕,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但将头垂得更低,在心中默念着各自战团的信条,向帝皇祈求庇佑与胜利。
无声的祈祷,在巨大的甲板上弥漫。只有动力系统低沉的嗡鸣,以及每个人心中那澎湃的战意与坚定的信仰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基里曼缓缓抬起头,站起身。他的脸上,那些愤怒的纹路似乎被一种深沉的平静所取代,但那平静之下,是更加不可动摇的决心。
他重新将帝皇之剑佩在腰间,戴上头盔。猩红的目镜扫过全体战士。
依旧没有激昂的演讲,没有振奋的战吼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向前重重一挥——
“出。”
两个字,清晰,冰冷,如同出鞘利剑的锋鸣。
“为了帝皇!”阿格曼第一个站起身,爆出震天的战吼。
“为了帝皇!!”数百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,在甲板中回荡,仿佛要撕裂战舰的装甲,直达虚空。
下一刻,甲板活了过来。
雷鹰和风暴鸦炮艇的引擎出震耳欲聋的咆哮,尾焰喷吐,缓缓升空,转向通往虚空射口的通道。重型空投舱的固定锁具依次解开,内部缓冲系统和推进器开始预热,出低沉的能量汇聚声。战士们以小队为单位,沉默而迅地登上各自的载具。
基里曼在常胜军和禁军的簇拥下,登上了那架最为巨大、涂装也最为华丽的专属雷鹰炮艇——“马库拉格之傲”号。炮艇内部的空间经过特殊改造,足以容纳原体及其卫队,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战术指挥平台。
舱门缓缓闭合,将外界的声音隔绝。
炮艇微微一震,开始移动。
透过观察窗,基里曼能看到两侧其他起飞的炮艇和空投舱,如同离巢的蜂群,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幽深的射通道,冲向外面那被风暴笼罩的死亡世界。
他的手指,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帝皇之剑剑柄上。剑鞘似乎微微烫,一丝微弱但纯净的金色火焰,正在从剑柄与剑鞘的接缝处悄然溢出,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跳跃。
帝皇之剑,在共鸣,在渴望。
渴望着斩断混沌,渴望着净化污秽,渴望着……饮下叛徒之血。
基里曼的目镜红光稳定地闪烁着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复仇之子号舰桥的方向,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,调整呼吸,将所有的情绪——愤怒、焦灼、决绝——全部压入心底,转化为最冰冷、最高效的杀戮意志。
“”马格努斯,我来了。”
穿透大气层的过程,如同穿越一片由雷霆、沙暴和灵能乱流构成的地狱。
剧烈的颠簸和震动足以将凡人的内脏震碎,即使是经过基因强化的阿斯塔特,也必须依靠空投舱或炮艇的强力减震系统才能保持平衡。舷窗外是一片模糊的、飞掠过的黄褐色与暗紫色交织的混沌景象,巨大的闪电如同巨神的鞭子抽打着载具的能量护盾,出刺耳的爆鸣。沙砾和碎石被风暴加到子弹般的度,噼里啪啦地撞击在装甲上。
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灵能压迫。它无孔不入,试图钻入载具的缝隙,干扰导航系统,侵蚀乘员的精神。许多战士都感到头痛欲裂,眼前出现模糊的幻觉——扭曲的面孔,亵渎的符号,低沉的耳语……但他们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和战前接受的灵能防护训练,强行将这些干扰压制下去。
基里曼所在的“马库拉格之傲”号承受的压力最大。马格努斯的灵能似乎特意“关照”了这架载具,外界的风暴和灵能乱流格外狂暴。但炮艇内部,基里曼闭目凝神,一股同样强大的、源自他自身原体本质和腰间帝皇之剑的威严灵光扩散开来,稳稳地护住了整个乘员舱。常胜军和禁军战士们则如同磐石般矗立,对外界的干扰恍若未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剧烈的震动骤然减轻。
他们已经穿透了最狂暴的上层风暴,进入了相对“平静”的中层大气。舷窗外的景象变得清晰了一些。
下方,是无边无际的滚滚黄沙。沙丘连绵起伏,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,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。风暴在这里并未停歇,只是变得更加诡异。沙尘被无形的力量卷起,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巨型沙柱,这些沙柱并非静止,而是在缓缓移动、旋转,彼此碰撞时爆出雷鸣般的巨响和刺目的电光。整个天地间,充斥着一种末日般的荒芜与狂乱。
而在这片沙海的中央,一片巨大的阴影格外引人注目。
那似乎是一座峡谷,或者说是干涸的级河床。两侧是高达数百米、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的暗红色岩壁。岩壁之上,隐约可见巨大的人工造物——那是一座座王座。
数十个,或许上百个,巨大无比的王座,直接雕刻在岩壁之上。每一个王座都有数十米高,样式古朴而威严,依稀能看出某种失落文明的建筑风格。王座并非空置。
每一张王座上,都端坐着一具巨大的骸骨。
骸骨的身高远凡人,甚至比阿斯塔特还要庞大,接近原体的体型。它们身披的华丽服饰和铠甲早已在亿万年的风沙中变得破败不堪,只留下些许金色的丝线和宝石的碎片,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。厚厚的黄沙覆盖在骸骨和服饰之上,形成了第二层“铠甲”,让这些巨骸看起来更像是从沙海中生长出来的、诡异的岩石雕塑。
它们静静地坐在王座上,空洞的眼眶俯瞰着下方的沙海,仿佛在沉默地审判,又像是在永恒地等待。一股苍凉、悲壮、却又带着莫名威严的气息,从这些巨骸和王座群中弥漫开来,与周围混沌的风暴和灵能压迫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。
而在峡谷的尽头,岩壁合拢抬升之处,矗立着一座建筑。
那绝非自然形成之物。它由巨大的、经过粗糙切割的暗黄色砂岩和无数惨白的骸骨堆砌、搭建而成。骸骨的种类难以分辨,有人类的,有异形的,甚至有些巨大到不像已知生物。它们被某种力量强行融合在一起,构成了这座建筑的基座、廊柱、拱顶和尖塔。建筑的整体风格亵渎而扭曲,既有着远古神庙的宏伟轮廓,又充满了混沌艺术的疯狂与无序。无数扭曲的符文和亵渎的图案雕刻在砂岩和骸骨表面,此刻正散着幽幽的紫蓝色光芒,与星球风暴的颜色相互呼应。
那股最强烈的、令基里曼灵魂悸动的混沌气息与灵能召唤,正是从这座骸骨与砂岩的宫殿最深处传来。它如同一个活物的心脏,在黄沙风暴中缓慢而有力地搏动,向所有接近者散着诱惑与死亡的信号。
“降落区域确认,前方三公里,相对平坦沙地。”炮艇驾驶员冷静的声音传来。
“全员,准备冲击着陆。”基里曼睁开眼睛,猩红的目镜锁定下方那座亵渎的宫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