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寒气猛然窜上陆九章的脊背:“这肥猪果然与周永坤是一伙的!都是虎威堂‘鹰’爪下的伥鬼!那半颗珠子,是标记,更是信物!这郑雄的借条…果然是为了女儿的病…这伪装连赵四海都骗过了!丙字库的烂账,定与这放印子钱的勾当脱不了干系!”
“刺啦——!!!”
昂贵杭绸在陆九章手下出不堪重负、令人牙酸的撕裂声!
陆九章的脸,带一股子狠戾狞笑,猛凑近王胖子那张因极致惊恐窒息而扭曲变形、肥肉乱颤的猪头脸!两人鼻尖几乎相碰!陆九章另只手快从算盘上抠下几颗冰冷坚硬、闪黄铜幽光的算盘珠!珠上北斗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起微光。
在所有人震惊、倒吸冷气的目光中!
在赵元朗平静目光注视下!
在沈素素捂小嘴的尖叫声里!
陆九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将手中那几颗冰冷铜珠,狠狠地、毫不留情地、如填鸭般塞进王胖子因惊惧而本能大张的、散恶臭的肥厚嘴巴里!
“唔——!!!唔唔唔!!!”
王胖子双眼瞬间暴突,眼白充血,布满蛛网般的血丝!喉咙出绝望的呜咽!肥硕的身躯爆出最后的挣扎,宛如离水的鲶鱼般疯狂扭动,脸上的肥肉波浪般颤抖,屎尿的腥臊味瞬间浓烈得令人作呕!
陆九章死死按住他油腻的下巴,五指几乎要将肥厚的下颌骨捏碎!他的脸几乎贴上王胖子汗津津、冰凉滑腻的肥脸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九幽地狱吹来的阴风,带着蚀骨的冰冷和刻骨的杀意,一字一句,清晰地灌入王胖子被恐惧塞满的耳中:
“王老板,这‘铜豆子’滋味如何?甜不甜?香不香?开胃不开胃?”他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,王胖子下颌骨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,那几颗算盘珠在其口腔内被挤压摩擦,出“嘎吱”怪响,“今天这点‘开胃小菜’,您老先好好尝尝!回去记得用西湖水好好漱漱口,顺便,也好好琢磨琢磨!”“顺便也问问你那位算盘珠上有锯齿痕的主子(周永坤),问问你们虎威堂的‘鹰’头!他靠那套‘肉票分级定价’(总镖头亲眷二百两,镖师八十两)的烂账吸了多少血!要是再敢拿那些‘锯末拌泔水’、‘萝卜干充千年参’的下三滥玩意儿,坑蒙拐骗,祸害我杭州城的父老乡亲……”
他顿了顿,每字都像从冰窟窿里捞出:
“老子,就让这些‘铜豆子’,排着队,去您王家祖坟的坟头上蹦迪!跳它个三天三夜不歇气儿!让您祖宗十八代都掀了棺材板爬起来,给您鼓掌叫好!敲锣打鼓给您送终!听——清——楚——了——吗?!”
王胖子嘴里塞满了冰冷坚硬的算盘珠,腮帮鼓胀得变形,眼珠瞪得几乎脱眶,瞳孔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!陆九章那张冰冷带笑、宛如索命阎罗般的脸,成了他视野中唯一的地狱景象!他喉咙里出嗬嗬声,拼命想点头,却动弹不得。
“嗬…嗬嗬嗬…”
他的喉咙出破风箱般的绝望嘶鸣,一股更浓烈、更刺鼻的腥臊液体,不受控制地从他昂贵的绸裤下洇开、漫延,迅在地面形成了一滩散着恶臭的污渍,与身下的尘土混为一体。
当震耳铜锣声喧嚣存钱狂潮终随王胖子失禁昏厥陷入死寂,当陆九章手中算盘珠子那如丧钟般“啪嗒”声敲每人心上时——
陆九章看也没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王胖子,更没理会赵元朗那深不见底的目光。他猛转身,几步冲到柜台前,一把抓起那株刚从王胖子“济世堂”伙计手里抢来、还带库房阴凉气的“九转还阳参”和用冰玉盒封着的“寒潭金线莲”!冰凉触感透掌心传来,却压不住心头滚烫。他眼角余光再次扫过王胖子衣襟内露出的那张“郑雄借条”,心头疑云更甚,但救人之急刻不容缓。
他看也不看旁边钱柜里堆成小山的银两,只将那两样救命东西狠拍在还懵的沈青囊面前!
“药引!齐了!”陆九章声嘶哑,带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的颤抖,“沈青囊!带上你的金针!现在!立刻!跟我走!渡厄针法!给我兄弟——逼毒!”
沈青囊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和那两样价值连城的药引彻底惊醒。他凝视着陆九章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如火炬的眼睛,目光扫过柜台上的参和莲,回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一股混杂着恐惧、敬畏和医者本能的热流猛然冲上头顶!
他一把抓起那根陪伴自己半生的三寸银针,指尖的颤抖奇迹般地止住,声音中透出一种豁出去的决绝:“好!走!”
就在此刻,沈青囊目光扫过陆九章沾尘土血迹的肩头。他下意识拉开柜台抽屉,小臂上一个陈旧的暗红烙印(蛇缠菩提纹)一闪而过——那是他曾被九幽盟胁迫留下的印记。他拿出干净布条金疮药,一边匆忙帮陆九章简单包扎,一边忍不住带后怕哭腔低语:“陆先生,您这拼命劲儿,真跟赵总镖头临走前说的一样…他说在黑沙渡,要不是您提前看破漕帮水鬼营跟九幽盟共用‘肉票分级标记’(水鬼营用潮纹,九幽盟用蛇纹,但分级数目暗合)的鬼把戏,传了‘丙七亏空,控下游’的暗号让他带人布控,您和刀疤爷早就…唉!他总说,您这算盘,拨得清账目,也算得准杀机,比威远镖局的镖旗还可靠!”
陆九章肩头被触碰,顿感火辣辣的疼痛,他咬紧牙关强忍,脑海中闪现出赵四海在黑沙渡血泊中紧握半颗算珠交托后事的面容,心头猛然一紧:“老赵信我,这条命,我得替他兄弟刀疤李夺回来!官银的账,也必须清算!还有这郑雄…‘顾家’的伪装下,到底藏了多少秘密…”陆九章抓起药引,转身疾步向外冲去。沈素素慌忙抓起父亲随身的小药箱,跌跌撞撞地紧随其后,包扎时手法灵巧地运用了师兄所授的独特按压技巧止血,指尖微动间,竟暗合某种算珠拨动的韵律。
就在陆九章冲门口,与王胖子那堆瘫软如泥的肥肉擦身而过瞬间,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,指尖一弹,一颗极小的算珠无声无息地落入王胖子那摊开的衣襟内,精准地卡在那本暗红账册和“郑雄借条”之间,算珠上的细微北斗纹路,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微光。
医馆内,死寂依旧。只有陆九章冲出大门时带起的风声,还有他腰间那架黄铜算盘,在疾奔中出急促而冰冷的——
啪嗒!啪嗒!啪嗒!
像是追赶着死神脚步的倒计时,又似在敲打着未解的谜局。
赵元朗站在原地,目光深沉地掠过地上昏死的王胖子,掠过满柜的银钱,最终落在那三人消失在门外热浪中的背影上。他捻着胡须的手指,微微一顿。那管家模样的精干中年人无声地靠前一步。
“老爷,这银子…”
“存着。”赵元朗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那场惊雷只是拂面的微风。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王胖子衣襟内露出的账册一角和小半张借条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,从容不迫地走向门口,深青色的杭绸直裰在满屋狼藉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。“好戏,才刚开锣。那十万官银的去向,看来比我想的更有趣。虎威堂的‘鹰’爪伸得够长,连王胖子这等货色也收罗麾下替他放印子钱、做假账。丙字库,柒杀组,虎威堂…三组各掌一卦,合则九幽现…这潭水,深得很。”他袖中手指微动,一枚与陆九章算盘珠质地相仿、却刻有不同星纹的玉珠在掌心悄然转动。
门外,炽烈的阳光白得刺眼。陆九章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,只留下滚滚烟尘。药王谷的方向,隔着千山万水,仿佛能听到倒计时的丧钟,一声声,敲在七月流火的杭州城上空,也敲在重重迷雾笼罩的棋局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