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痛快!这规矩硬气!”
“排队排队!老子存八十两,前头存五十的兄弟让让!”
这接地气带江湖匪气的比喻,瞬点燃全场哄笑更狂热气氛!白花花银子、黄澄澄铜钱,汇成更汹涌洪流,哗啦啦、叮叮当涌向那小钱柜,几欲淹没!
王胖子彻底懵了,傻了,魂飞了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早已视为囊中之物的沈家医馆,那些本应如温顺绵羊般流入自己口袋的银子,此刻却像长了翅膀、通了灵性的金凤,争先恐后地扑向沈青囊那破烂的钱柜!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、抖动、扭曲,宛如暴风中筛糠的簸箕。巨大的算计落空,到嘴的肥肉飞走,被当众扒皮的耻辱,如同无数毒蛇般疯狂噬咬着他的心脏!双眼因极怒难信而充血,红得骇人,几欲滴出血来!额角和太阳穴的青筋如蚯蚓般暴凸,突突直跳!
然而,这并未压垮骆驼。
就在他怒目圆睁,牙齿咬得咯嘣作响,握着药锄的手青筋暴突,几乎失去理智、欲掀翻桌子的瞬间——
他那双怒火燃烧、通红的眼眸,无意间扫过汹涌的存钱人潮边缘,定格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。
那里,一位身着低调深青杭绸直裰、身形清癯、气度沉凝如渊的老者,被两名精悍如豹、眼神锐利如鹰的随从,不动声色地护在中间。老者手捻几根保养得极好、银丝闪烁的花白须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眼前这场喧嚣沸腾、充满铜臭欲望的银钱盛宴,不过是街头孩童嬉闹的把戏。
正是那位跺跺脚杭州城地动山摇的巨富——赵半城,赵元朗!
嗡——!!!
王胖子只觉脑袋塞进整窝炸营马蜂!眼前非金星乱冒,而瞬一片漆黑!耳中全尖锐撕裂神经的金属蜂鸣!双腿软无一丝支撑力!
“噗通!!!”
一声沉闷让人心颤的巨响!
他那肥硕如小山般的身躯,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骨筋,灌满了劣质脂肪的破麻袋,轰然坍塌在地,砸得地面似乎都为之震颤!昂贵的杭绸长袍瞬间沾满了灰尘、泥泞的脚印,以及他自己惊吓出的冰凉汗水。瘫倒在地,犹如一滩散着绝望气息的烂泥。
“赵…赵…赵老爷…”王胖子瘫软在冰冷肮脏的地上,面色惨白如灰,嘴唇颤抖,徒劳地翕动着,声音细若游丝,透出骨髓深处的恐惧与卑微,“您…您老…金尊玉贵,怎…怎会屈尊…来…来参与…这等泥腿子的热闹…”
赵元朗眼皮未抬,仿佛地上那摊臭烂泥的微弱哀鸣,不过如拂去脚边的尘埃,连让他目光稍作停留的资格都不具备。他缓步上前,动作从容不迫,带着久居云端俯瞰众生的漠然神态。从宽大的袖袍中,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银票,边缘烫金,中央印着大通钱庄鲜红如血的印记,票面一角,却有一个极淡的墨点,细看竟似“丙七”二字!
面额:伍佰两整。
他伸出两根保养得极好、骨节分明的手指,如同拈起一片轻盈的树叶,随意地捏着那张仿佛重逾千斤的银票,越过瘫坐在地、形同垃圾的王胖子,递向正被人潮和银钱冲击得手足无措、只能机械地将银子塞入钱柜的沈青囊。
“存着。”赵元朗声不高,带着久居上位、平静到令人窒息的威压,清晰穿透所有喧嚣,落在每个人心尖上。
嘶——!!!
整个医馆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且令人头皮麻的死寂!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,呼吸似乎也随之停滞!
所有目光仿佛被无形磁石吸引,死死聚焦在那张价值五百两雪花纹银的巨额银票上!五百两,真金白银!这不仅仅是一笔金钱,更是赵半城鲜明态度的象征!它无形中成为决定沈家生死、王胖子命运的关键砝码!
沈青囊浑身剧震,仿佛被无形闪电劈中!茫然的眼神瞬间聚焦在那张银票上,巨大的冲击让他本就混乱的大脑彻底宕机。几乎出于本能,他颤抖着伸出那双沾满墨迹和汗水的手,就要去接那仿佛能压垮脊梁的银票……
就在沈青囊枯瘦的指尖即将触及那带有油墨香气和“丙七”暗记的银票边缘时——
一只沾染着些许墨迹、灰尘和铜锈的手,如铁钳般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稳稳地按在了那张价值连城的银票上!同时,陆九章另一只手中扣着的几颗北斗算珠,在衣袖遮掩下微微震颤,出极轻微的嗡鸣,与银票上那“丙七”墨点产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共鸣!
是陆九章!
他脸上依旧挂着市井泼皮般混不吝的笑容,仿佛按住的并非五百两巨款,而是一张草纸。然而,此刻他的眼神却如同沉寂万年的寒潭深处骤然燃起两簇幽蓝火焰,又似淬火寒星,冷冽而锐利!他的另一只手的手指,在一直未离身的黄梨木算盘上猛地一拨!
“噼啪!噼里啪啦!”
清脆急促的算珠撞击声,在这死寂的时刻,竟如同金铁交鸣,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弦上!那几颗刻有北斗纹的算珠在盘框上碰撞跳跃,其轨迹隐约指向王胖子腰间!
“赵老爷!”陆九章朗声开口,带着近乎狂放的豪气,“大气!豪气干云!不愧是杭州城的定海神针!这五百两雪花银,真是够敞亮!这‘丙七’的墨记更是别致,莫非是贵号新出的防伪花样?改日得去大通钱庄讨教一二!”
他话锋骤然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个人的耳中:“但是!——”这“但是”被他咬字极重,“咱们这‘金针沈家救命钱庄’的规矩,是铁打铜铸,雷劈不动!即便玉帝驾着祥云下凡求医,也得按照‘存钱先后’的号牌顺序,规规矩矩矩排队等候!若是没有号牌,即便是天王老子也得靠边站!得罪了您老,”他脸上笑容依旧,眼神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,直视赵元朗那双古井无波却深不可测的眼眸,“您且稍候,容我先为前面这位存了八十两、急着给孙子抓药的张大娘,办理‘救命签子’!规矩,绝不能破!”
话音未落,陆九章不再关注赵元朗的反应,猛然弯腰!动作迅捷如猎豹扑食,却带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咳,一丝血迹自嘴角渗出,被他迅抹去。一只青筋微露的手,犹如铁爪般,一把抓住瘫软在地、散着腥臊恶臭如烂泥般的王胖子那昂贵的绸缎前襟!
就在陆九章手抓住王胖子衣襟的瞬间,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王胖子的腰间。那里,一枚挂于锦囊旁的黄铜算盘珠在混乱中显露出来。珠子上几道细微却异常规则的锯齿状划痕,犹如冰冷的针尖,瞬间刺入陆九章的眼帘!这痕迹——与他在黑沙渡乱葬岗捡到的那半颗算珠上的断痕,如出一辙!更与赵四海临终前提及的、需小心的“鹰”与“鸽”的暗斗标记隐隐相合!同时,他瞥见王胖子扯开的衣襟内侧,那本暗红账册封皮上潦草的"郑"字也更为清晰——与前户部旧档中丙字库批红字迹极似!账册边缘,还夹着一张折叠黄、边缘磨损的纸片,依稀可见“郑雄,借银五十两,为女小莲诊病,月息三分——陈记药铺”的字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