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着落地窗侧边的花架站着,随手拨弄了一下手边垂下来的一根绿萝藤蔓。指腹蹭过叶片光滑的表面,微凉而柔韧的触感让他不由得稍稍放松了肩颈。
窗外的新商阳城在午后的光线下静静地摊开着,偶有一缕细长的灵感光芒从城市某处升腾而起,转眼便消散了,像是城市在缓缓地呼吸。他站在这里,忽然有一种事情终于结束了的恍惚感——一切都暂时安定了下来,不用奔逃,不用躲藏,不用在随时可能崩塌的废墟之间提心吊胆地穿行。哪怕这安定只是暂时的,他也愿意多享受片刻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——也可能是更长一点,屈曲没有计时器,只觉得那段时间安静而缓慢地流淌了过去——大厅的自动门无声滑开,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走了进来。
走在前头的那道身影娇小轻快,步子带着一种蹦跳般的节奏,鞋底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。
岑豆叶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深色行装,反而套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,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,头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,几缕碎从额角散下来搭在脸颊边。
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少了几分干练和凌厉,却多了几分柔软的、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后的松弛感。
她一见屈曲便径直快步走过来,跑到他面前半步的距离才刹住脚,仰起脸,用一种审视的、带着明晃晃笑意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慢慢打量了一遍。
她的视线从他的额头移动到眉眼,又从眉眼滑到肩膀和手臂,再落到腰间和腿脚,像是确认他身上没有缺了任何部件之后,才满意地拍了拍手,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、不太掩饰的欢喜:哇——灭菌!看起来也没有少块皮什么的嘛……一点疤都没添啊?看来你的琉周之旅很顺利嘛,也没吃什么大苦头。
屈曲被她那副老阿姨检查小朋友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,忍不住摇了摇头,半是无奈半是玩笑地回了一句:你都大我十几岁了,怎么还老大不小的……这副蹦蹦跳跳的样子,让别人看见还以为你才十几岁。
岑豆叶双手叉腰,抬起下巴,用力了一声,那张娇小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理直气壮的、孩童般的傲娇表情,声音拔高了半度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布般的自信:哼哼哼——我永远都是少女!永远都是!你管我大你多少岁,反正我心态比你年轻!年轻个三四十岁都不止!
屈曲被她堵得哑口无言,只能无奈地摆摆手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实在拿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了一轮却永远以自居的女人没什么办法。
岑豆叶身后跟着走进来的那个人,屈曲也认得——是复数。他穿着一身低调的深灰色常服,没有戴什么饰品,腰间也没有挂任何法器,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。
他的身形敦实,面容沉稳,脸上带着一种没什么表情的平和,进门后他没有多话,只是朝屈曲微微颔致意,然后便走到沙盘地图的另一侧站定,双手插在衣兜里,目光落在那些微缩建筑上,安静地等着开始,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刚才讲到哪儿了之类的话。
镜影从花架旁边直起身来,把手中的多肉叶片放回原位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,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,开口道:人都齐了,同分异构,你要说啥可以说了吧?大家伙都等着呢。
同分异构却缓慢地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停在沙盘地图上那幅缓慢流转的光晕投影上:不,还有最后一个人没到。
屈曲正要开口问是谁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动门再一次无声滑开了。一个青年女子从门外走了进来,步伐不快不慢,身形修长而放松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便服,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、极简单的木质胸针,造型是一段细长的枝叶。
她进门之后微微停了一下,目光在室内众人脸上掠过,带着一种温和的、从容的、刚刚经历过什么大事后的安顿感。屈曲定眼一瞧,愣了一瞬才辨认出来——是白依。
他有些意外地脱口而出:白依……你加入以太派了?
白依被他那副明显的惊讶表情逗得微微窘了一下,抬手指了指领口那枚木质胸针,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然后轻声解释道:额……你大可不必这么惊讶吧。
她边说边走,在屈曲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,把衣摆拢了拢,偏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,我都在这边住这么长时间了,天天看着你们忙里忙外的,觉得以太派做的事情还挺有意思的。既然住都住了,那加入以太派也未尝不可,不是吗?
屈曲想了想,确实如此。白依从数学宗覆灭、依族败亡之后,便一直留在了以太派的庇护之下,以她的身份和能力,以太派也确实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。如今她选择主动加入,倒也算得上是顺理成章。他点了点头,朝她露出一个真诚而坦然的笑意:那确实是。欢迎。
白依微微弯了弯嘴角,便安静下来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坐在屈曲旁边那张椅子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脊背微直但不算紧绷,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没有什么棱角的平静。
屈曲看着她这副样子,恍惚间觉得和当初在数学宗时那个众星捧月、被无数人簇拥着追捧的耀眼模样简直判若两人——那时的白依站在高处,举手投足都带着被瞩目和崇敬养出来的从容和锋芒;如今她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听,安安静静地等,像一根被风吹了很远终于落进泥土里的种子,不声不响地开始在新的土壤里扎下根来。屈曲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却什么也没有说。
白依偏过头,朝同分异构的方向轻声问了一句:我算是后勤人员吧?有什么需要我做的,你们随时说就行。
同分异构从沙盘地图上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和地纠正道:算是半个正式人员。以太派目前正式在编的后勤人员只有岑豆叶一个人,再加上科技圣地那边的一批常驻运维人员。你刚生完孩子没多久,身体还虚着,等养好了再给你派任务也不迟,眼下先熟悉环境就好。
白依顺从地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她的目光落在沙盘地图上那些微缩建筑之间,安安静静地,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好了。同分异构清了清嗓子,站直了身体。他把双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,在身前交握了一下,目光从在场的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扫过——屈曲、镜影、岑豆叶、复数、白依——最后定格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上方悬浮的半透明光晕上。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一种蓄力已久之后终于要开口的郑重:那我们正式开始。
大厅里安静了下来,连窗外那阵吹过花架的微风带起的叶片摩挲声都变得格外清晰。日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倾泻而入,在洁白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毯,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同一层温暖而明亮的光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