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师自然不能冒犯神圣的弥撒,他的相机镜头没有将祭坛取景,而是对准了主教高举圣杯的瞬间,对准士兵们低头祈祷的侧影。
伊瓦尔主教拿起代表圣体的白面饼,放进阿廖沙的口中,随后微笑着为他祈福,说道:“为皇帝陛下,及所有为信仰与祖国而战的勇士祈祷。”
“啪!”
闪光灯猛地亮起,阿廖沙副官被吓了一跳,挺直了腰板,眼里映照着与战壕里的阴暗截然不同的光彩。
里奥尼德看见,记者满意地笑了。这张特写,无疑将成为报道的亮点。
记者凑到里奥尼德身旁,小声和他闲聊着:“大校,您觉得怎么样?先前听说,您原本是名人类学学者?学术与艺术有相似之处,您看我们取材的时候,是不是与田野调查有异曲同工之妙?”
里奥尼德礼貌地笑了笑,回应道:“那只是过去了。但我认同你的说法,的确相同。”
记者看着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为他们分发圣餐,接着说道:“弗拉基米尔元帅如今可是焦头烂额,战争已经持续半年了,但他仍然没有撕开东瀛人的防线。您知道的,达利尼要塞的守军就快要坚持不住了。”
里奥尼德不知道记者为什么和他说这些,也许只是先前采访过父亲吧。
他疑惑地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?”
记者摇了摇头,说:“我没什么意思,您在战场上奋勇杀敌,能多少为您的父亲解围。达利尼要塞的守军指挥官是皇族出身,所以陛下对这件事也是大为光火。”
之前和帕维尔聊起的那位新任远东总督开始在眼前浮现,里奥尼德现在明白了,总督多半想把远东战场上的失利,甩到勒文家族头上。
记者的手没有停下,他继续在本子上写着新闻稿。过了一会儿,他接着和里奥尼德说道:“琥珀海舰队出发时,我采访过您的哥哥。老实说,海军上下对这次远征心里没底,尤其是您的哥哥,他甚至直言这是送死。”
他笑着看向里奥尼德,说:“当然,那部分采访我给删掉了,这个您放心。”
里奥尼德知道这些记者主动提起什么罕见的消息时,多半是想要交换。于是,他说起了自己的看法:“我不知道你怎么想,大多数年轻军官都渴望能建功立业,但似乎高层们不这么看。他们更倾向于不犯错,所以我们在战略上丧失了太多主动性。”
记者却接着摇头,他说道:“事实上,我听说军队在侯城一带聚集,是您父亲的命令。他对陛下的汇报是,由于在战前东瀛人发动偷袭,我军丧失了主导权所以您父亲希望至少等到军队全部就位,再发动总攻。但显然,同为皇族出身的总督大人不这么想,对吧?”
也许是新闻从业者的胆子更大一些吧,里奥尼德没想到他竟然敢说得这么深。
他看着记者手中的笔头,说:“显然总督更懂陛下的想法”
记者将笔记本又翻了一页,说道:“您去过东瀛吗?”
里奥尼德摇摇头,他不仅没去过,也对这个遥远东方的岛国没什么认识。
记者望着战壕深处,浓雾正在蔓延进来。他说:“很巧,陛下早年间访问东瀛的时候,我那时候还是个助理,有幸跟随采访团去过一次。不瞒你说,那是一个非常贫困的国度,你所见的一切体面,都是东瀛人努力包装出来的。所以我其实更倾向于您父亲的看法,我们只要和他们耗下去就足以拖垮他们了。”
他写完这张新闻稿,微笑着抬起头对里奥尼德说:“当然,您作为军官当然比我更懂战斗。我只不过因为采访,对各方的情况了解更多。”
“轰!”
战场上的敌人从未真正配合过任何表演,哪怕是神圣的仪式。东瀛人的炮火终于对准了里奥尼德所率领的精锐营阵地,士兵们开始慌乱。
炮弹在战壕外爆炸,冲击波掀起了冻硬了的土块,碎石如雨点般砸落。阿列克谢助祭死死地护住了祭坛,没有让它倒下。伊瓦尔主教则是按住金杯和香炉,又掸去了身上的尘土。
记者们从短暂的惊惶中恢复,眼中却放出兴奋的光。
对于他们来说,这并非意外,这是天赐的戏剧高潮。里奥尼德看见记者在本子上快速写着:“炮火中的神圣时刻——神父巍然不动,圣杯稳如磐石!”
紧接着,闪光灯接连亮起,拍摄保护圣物的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。
如果说先前伊瓦尔还对阿列克谢的擅自决定感到不满,但现在,他被士兵和记者包围着,自己的权力欲望得到了莫大的满足。
他张开双臂,对士兵们大喊着:“看啊!那些黄皮异教徒如同地狱里满溢而出的魔鬼!而你们!是上帝最虔诚的战士!现在!向东瀛人倾泻你们的怒火吧!”
伊瓦尔的振臂一呼起了作用,士兵们立刻就位列队,等待大校下达命令。
而相机快门的声音急促响起,捕捉着主教沾满尘土却依旧庄严的侧脸,捕捉着士兵们在爆炸后更加坚定的眼神。
里奥尼德拔出指挥刀,喊道:“立刻就位!帕维尔连长!带你的人护送神职人员撤离!”
但还没等帕维尔连长回应命令,也没等伊瓦尔主教开口,阿列克谢助祭就向人们喊道:“我们是上帝的神使!是传播福音的战士!我们不会离开,我们要见证陛下的近卫军击溃东瀛人的时刻!”
又是一阵快门声,噼里啪啦像是枪声一样。
里奥尼德只好吩咐道:“帕维尔,保护好他们,给他们发枪防止意外。”
命令下达完毕,里奥尼德拿起望远镜,看向远方。在东瀛军队的阵地上,如同海水一般的士兵正汹涌地发动冲锋。
当士兵们准备接战的时候,里奥尼德听见那名记者在旁边说道:“大校,您看,明显东瀛人比我们更急,对吧?”
炮火突然变得更加猛烈,透过望远镜,里奥尼德看见前沿的战壕阵地正在土崩瓦解。无论是欺骗还是命令,那些东瀛士兵自杀式地向前冲锋,他们高喊着万岁,随后便被自己人的炮火吞噬。
掩体在坍塌,残肢与冻土一起被抛向浑浊的天空。最初的命令、咒骂与哀嚎,都被这毁灭的巨响吞噬。
然而,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没有随最后撤退的记者团离开。他那身华丽的深紫色祭披,此刻沾满了泥点。
他和助祭站了起来,没有走向安全的后方,而是转向了正面——远处,透过尚未散尽的烟尘,已经能看到东瀛士兵的身影,如同潮水般漫过焦黑的坡地,凶猛地涌来,步枪上的刺刀反射着冰冷的微光。
“看那些东方的异教徒!”
伊瓦尔主教干脆扯下身上碍事的祭披,张开双臂,像是漆黑的乌鸦一般叫喊着:“看哪!他们来了,带着异教的旗帜和杀戮的欲望!”
他一手紧紧攥着胸前沉重的镀金十字架,另一只手指向那片汹涌而来的浪潮:“但你们站立的地方,是受祝圣的!你们的胸膛后,是家园、是教堂、是皇帝托付给我们保卫的土地!上帝与你们同在!”
里奥尼德高举着指挥刀向士兵们下令,阿列克谢助祭则是紧紧跟随在一旁,时不时用他稚嫩的嗓音高诵经文。
“射击!”
随着里奥尼德命令,机枪开始嘶鸣,步枪射击声密集响起。子弹不断地飞过头顶,或是打在战壕前的沙包上,激起一阵烟雾。一颗流弹擦过祭坛桌,将那个精装的福音书封面击穿,纸屑纷飞。
有位趴在伊瓦尔主教附近不远处的年轻士兵,在换弹夹时手抖得厉害,几乎抓不住枪了。伊瓦尔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:“你以圣父之名受洗!不要羞辱你心中的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