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者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破裂,却带着更强的煽动力:“那么,我们塔拉人呢?我们比他们缺少勇气吗?我们比他们更不热爱自由吗?深池的英雄们,就在前天!就在小丘郡!已经用行动为我们竖起了标杆!他们告诉我们,反抗不是找死,是求生!是夺回我们被抢走的一切!”
他猛地合上册子,用尽全身力气,向全场出最后的、如同战鼓般的诘问:“那么现在!告诉我!我们要做什么?!”
“打垮维多利亚佬!”一个满脸通红的青年率先跳起来吼道。
“把他们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!滚回他们的海岛老家!”一个老猎户拍着桌子,声音浑浊却斩钉截铁。
“我们要吃上饱饭!睡上安稳觉!”一个抱着瘦小孩子的妇女带着哭腔喊。
“把那些吸血鬼……送上断头台!”更多压抑已久的声音加入进来,起初杂乱,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充满仇恨的咆哮。整个破酒馆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,愤怒的情绪在浑浊的空气中激荡、碰撞。
凯雯依旧平静地坐着,仿佛周围沸腾的仇恨与她无关。
她只是用手指,轻轻摩挲着陶土杯冰冷粗糙的边缘。
直到——
一个身影,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她旁边的高脚凳上。
正是那三个黑袍人之一。
灰色的斗篷兜帽低垂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能看到下巴苍白的皮肤和线条冷硬的嘴唇。
那个坐在凯雯身旁、故作神秘的黑袍人一开口,就彻底打破了凯雯对于“天启教会成员”的一切既有认知和最低限度的期待。
没有那种经过严格训练、近乎非人的精准与效率感,也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、对时间和因果的漠然与抽离。
甚至,连一个稍微受过旧世界基础教育的“文明人”应有的、哪怕是最虚伪的体面与腔调都荡然无存。
他的声音刻意压低,却带着一种油滑的、黏腻的腔调,仿佛沾满了沼泽的泥浆和劣质酒精:
“小姐~一个人喝酒,难免孤单寂寞冷的呀~”
尾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令人不适的轻佻,“你看这破地方,除了烂泥就是醉鬼,多一个人,不就多一份……乐趣嘛?”
他试图模仿某种“过来人”的沧桑口吻,却只显得拙劣可笑:“在这里混日子,普通人的活法不就是……今朝有酒今朝醉?享受每一天,然后……等着看是明天先来,还是意外先到呗~嘿嘿。”
那声“嘿嘿”的干笑,混杂着劣质烟草和口腔不清的气味,几乎让凯雯(尽管她早已越了寻常的生理厌恶)感到一阵纯粹基于审美和效率层面的烦躁。
这绝对不是她认知中的黑袍人。她打过交道的天启教会观察者或执行者,哪怕是最冷酷、最不择手段的那一类,也自有一种建立在绝对理性和然地位之上的、冰冷而高效的气质。
他们视人命为数据,视文明进程为实验,杀人如麻却鲜少带有个人情绪,更遑论这种街头地痞流氓式的、低级而粗鄙的搭讪和市侩哲学!
眼前这三个家伙,披着能够巧妙干扰常规能量与精神探测的黑袍(这倒是真货,或者至少是极高明的仿制品),内里却散着一种混合了长期营养不良、生存压力、以及骤然获得某种“身份”后膨胀起来的虚张声势的劣质气息。
他们是怎么搞到这种级别伪装袍的?天启教会再财大气粗、资源无限,也不该把这种明显带有技术含量的东西,随手给这种……
凯雯连多余的视线都懒得给予,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那杯未曾动过的、浑浊的酒液上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终结一切噪音的明确指令:
“出去。”
言简意赅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那三个黑袍人(如果还能这么称呼的话)似乎愣了一下,没料到这位看起来孤身一人、气质特殊的女性如此直接,甚至……带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、近乎“上位者”的不耐烦。
领头那个反而出一声更令人作呕的、自以为是的低笑,扭头对同伴挤眉弄眼:“哟?进展……这么快的吗?这位小姐……够爽快!”
他们交换着猥琐而兴奋的眼神,仿佛将凯雯的“出去”误解成了某种下流的暗示。
在酒精、黑袍带来的虚假安全感以及长期底层挣扎扭曲出的畸形心态驱使下,他们竟真的摇摇晃晃站起身,用眼神示意凯雯跟着他们。
凯雯面无表情地放下那枚作为酒资的先令(尽管酒根本没喝),起身,跟着这三个活宝走出了喧嚣污浊、热气蒸腾的破酒馆,踏入外面更加阴冷、潮湿、能见度极低的黑雾之中。
酒馆的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大部分噪音,只留下沼泽夜晚特有的、黏稠的寂静和远处模糊的虫鸣水响。
他们转入酒馆侧面一条更加狭窄、泥泞不堪、堆积着腐烂垃圾和未知秽物的小巷。污浊的黑水没过了靴子的边缘,散出刺鼻的臭味。
到了这里,远离了酒馆里可能存在的视线,这三个黑袍人先前那点虚张声势的“气势”反而迅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、混合着紧张、期待和某种笨拙的拘谨。
他们互相推搡着,脚步有些迟疑,眼神躲闪,完全不像经验丰富的恶徒,反倒像是……第一次干这种勾当的生手。
领头的黑袍人(似乎是三兄弟中的大哥)在同伴的怂恿和催促下,清了清嗓子,试图找回一点“主导权”,声音却比在酒馆里干巴了许多:
“那、那个……小姐,你放心!我们‘深池’组织,是……是讲信用的!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深池”两个字,仿佛这是某种护身符或品质保证。
“绝对不会坑你的钱!我们……我们只收介绍费,还有……嗯……场地费?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,让你见到你想见的‘大人物’……只要……”
他的话语逻辑混乱,措辞拙劣,正在努力编织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或交易框架,试图从这看似“上钩”的肥羊身上榨出点油水,或者达成其他什么龌龊目的。
然而,“只要”后面的话,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。
在领头黑袍人还在搜肠刮肚组织语言的瞬间,他甚至没看清凯雯有任何明显的预备动作——没有杀气爆,没有能量波动,连衣袂的拂动都微不可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