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阿撒兹勒:“会面的具体安排和安全,交给你。我们要做到既能对话,又能随时控制局面。”
“至于魔王殿下可能‘到访’的消息……”
特蕾西斯眼中闪过一丝深意,“暂时封锁,仅限于此房间内的人知道。在我们弄清‘深池’的意图和魔王的确切目的之前,不要节外生枝。”
命令下达,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。南方的泥沼与北方的平原,因为一封信,产生了微妙的联系。
…………
塔拉的黑土地在脚下出轻微的吧唧声,每一步都像从这片古老沼泽贪婪的怀抱中拔足。
腐叶与不知何年何月逝去的生命所化的厚厚腐殖层,在常年潮湿中散着一种沉闷的、近乎甜腥的肥沃气息。
正是这死亡滋养出的肥沃,催生了那些高大、密集、树冠虬结如鬼爪、几乎不透天光的黑林。
而林间弥漫的、带有微毒与迷幻性质的黑雾,则像是这片土地永恒的呼吸,将白昼也压缩成一片昏昧的、能见度不足三米的灰黄梦魇。
正午时分,阳光或许能勉强将雾色稀释成浑浊的蛋清状,却永远无法真正驱散它。
凯雯行走其中,并非依靠肉眼。
她的感知如同精密的声纳与能量探测器,穿透迷雾,勾勒出泥沼下的暗流、盘虬的树根、潜伏的毒虫,以及远处那一片……属于人类聚集地的、微弱而混乱的生命与热量信号。
当她终于从几乎凝固的黑雾中迈出时,先刺入眼帘的并非建筑轮廓,而是光。
十几盏冒着浓黑油烟、灯罩脏污得如同盲人眼珠的油灯,被草草挂在歪斜的、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木杆顶端。
它们奋力燃烧着劣质油脂,却只能在厚重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、浑浊、边界模糊的光晕。
这些光晕彼此交叠、渗透,勉强勾勒出一片匍匐在沼泽边缘的低矮建筑群。
歪斜的、木板缝隙里长出苔藓和菌类的木屋;半截埋入湿滑泥地、只露出低矮门洞和通风管的地窖;用沼泽泥巴、黑林枯枝和破烂帆布胡乱糊成的窝棚;几顶补丁摞补丁、在潮湿空气中沉重下垂的帐篷……
这里没有街道,只有人畜日复一日在泥泞中践踏出的、纵横交错如大地疮疤的污浊小径。污水在这些“路”中央汇聚成黑色的细流,散着令人不快的腐败气味。
这里是塔拉地区无数个类似“灰色结节”中的一个。
它不是维多利亚殖民地图上任何被承认的定居点,而是由逃亡农奴、破产的投机者、被通缉的反抗者、躲避税吏的走私犯、以及那些宁愿忍受自由的风险也不愿进入纳斯尔纱接受“文明”盘剥的土着居民,自聚集、挣扎求存而形成的边缘地带。
维多利亚的法律与秩序在这里荡然无存,唯一的规则是赤裸裸的暴力、以物易物的生存交易,以及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、对这片险恶环境的适应本能。
凯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在昏黄光晕与浓雾边界晃动的模糊身影:裹着不知名兽皮、身上带着猎获血腥气的猎户;手指因常年浸泡在含矿毒性的沼泽水中而溃烂红肿、眼神麻木的采药人;腰间鼓鼓囊囊、眼神锐利如鹰隼、彼此交换着隐秘手势的走私贩子;还有蜷缩在尚有余温的灰烬旁、面黄肌瘦、眼神空洞的流浪儿……
以及,几个虽然穿着与本地人无异的粗陋麻布衣服,但站姿、呼吸节奏乃至肌肉的细微紧绷状态都迥然不同的身影——深池的暗哨。
他们巧妙地将自己融入背景,但凯雯甚至能从空气流动的细微扰动中,“嗅”到他们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:混合了沼泽止血草药的苦味、自制黑火药的刺鼻硫磺味、潮湿皮革的霉味,以及一种更内在的、类似于干燥坚韧的沼泽苔藓般的、坚定的意志余韵。
她的目的地清晰:镇子(如果这能被称为镇子)中央,那栋唯一拥有两层结构、在低矮棚户群中显得格外“雄伟”的木楼。
一块早已腐烂脱落、字迹漫漶不可辨的招牌斜挂在门楣上,摇摇欲坠。
本地人称之为“破酒馆”,既是信息集散地,也是灰色交易场,更是暴力的温床与临时庇护所。
推开那扇用整块沉重影木树干粗略刨成、表面布满刀痕和污渍的厚重大门时,一股混杂着数十种气味的热浪如同实体般撞了出来……
劣质黑麦酒酵过度的酸馊气、烤焦的不知名兽肉的油腻焦糊味、几十个久未清洁身体的浓烈汗臭、木头常年受潮产生的霉味、廉价烟草的辛辣、呕吐物的酸腐、还有某种试图掩盖一切却只是徒增怪异的劣质香料味……
与之相伴的,是骤然炸开的、几乎要掀翻低矮天花板的声浪:粗野下流的笑骂、陶土酒杯和锡杯的猛烈碰撞、牌桌上为几个铜子儿爆的激烈争吵、醉汉含混不清的呓语与哭泣、角落里一把琴弦生锈、严重走调的鲁特琴出的刺耳刮擦声……
所有这些声音在密闭、低矮的空间里回荡、叠加,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海洋。
酒馆内部比外观稍大,但也因此显得更加拥挤窒息。
一楼密密麻麻摆着二十几张歪腿木桌和长凳,几乎座无虚席。
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占据了一面墙,炉膛里木柴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,跃动的火舌试图驱散从木板地缝隙不断渗上来的、源自沼泽深处的阴寒湿气,却显得力不从心。
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口,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彪形大汉瘫坐在椅子上,看似醉眼惺忪地玩着骰子,大声吆喝。
但凯雯锐利的感知瞬间捕捉到:他们的醉态是完美的伪装,下垂的手臂肌肉始终处于微妙的紧绷状态,布满老茧的右手从未真正离开过藏在破烂木桌下的、锯短了枪管的双筒霰弹枪。
她在门口略作停顿,让自己的视觉适应室内的极端昏暗,同时将感知的“网”无声地撒向每一个角落。
187个生命信号。
其中过八成属于典型的塔拉本地居民——生命能量场普遍偏弱,带着慢性矿物中毒、营养不良或寄生虫感染的灰暗印记。
大约三十个信号明显属于外来者,他们的能量场更“干净”,却也带着紧张和审视的波动,其中至少有五个,尽管换上了本地服饰,但那过于警惕、不断扫视周围的眼神,以及腰间不自然的隆起,清晰标示着他们维多利亚密探的身份。
剩下的,则是那些能量场带着“苔藓般坚定”气息的深池成员,分散在各处,看似随意,实则保持着对全场,尤其是对那几个密探的隐约监控。
最后,她的“目光”锁定了吧台最深处、最阴暗的那个角落。
那里坐着三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