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至,可能引伦敦对他指挥权的直接剥夺,以及更加灾难性的、基于错误判断的后续决策。
所以,必须“加工”。
必须“修饰”。
必须……创造另一个版本的历史。
他再次提起笔,沾了沾墨水,在那份已经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草稿上,写下最终“定稿”的句子。
笔迹依旧刚劲,但仔细观察,能看出某些笔画的末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。
【致伦敦,帝国战争办公室及女王陛下御前:】
【关于穆大陆南部平原近期战事之最终报告】
【自十二月上旬以来,我帝国东方军团,于黑水河至奥伦河广阔战线上,遭遇高卢帝国精锐集团军之主力,及其所武装、驱策之萨卡兹全族倾巢而出之匪军,敌军总数估测达数百万之众,攻势凶勐,前所未见。】
看,把敌人无限夸大。不是我们输给了“蛮族”,我们是面对了高卢主力加上“几百万”被武装起来的野蛮人!数量优势,是非战之罪!
【我英勇之维多利亚将士,于温斯米尔顿公爵阁下之镇定指挥下,浴血奋战,寸土必争。普林斯顿公爵身先士卒,于弹药耗尽后,为免被俘受辱,慨然自决,英勇殉国,尽显帝国贵族之无上气节!兰开斯特公爵为掩护主力侧翼,亲率卫队及残部,与数十倍于己之敌血战到底,最终下落不明,其忠勇壮烈,天地可鉴!】
阵亡变成“殉国”,被俘或溃散变成“下落不明”、“血战到底”。悲壮叙事,掩盖指挥失误和战术崩溃。
【本人坐镇伊丽莎白港指挥中枢,纵观全局,运筹帷幄。虽敌众我寡,然凭藉要塞之坚、将士之用命,成功挫败敌军夺取港口之企图,并保障了纽波特方向友军侧翼之安全,战线最终稳定于黑水河-奥伦河一线。】
将萨卡兹主动停止进攻(他并不知道魔王敕令),美化成自己“挫败”了敌军攻势。把差点被兵临城下说成“保障侧翼”、“稳定战线”。
【此役,我军虽蒙受重大损失,伤亡约七万之众,然予敌之打击更为沉重!初步统计,歼灭包括高卢正规军及萨卡兹匪军在内之敌寇,逾三十八万人!极大消耗了敌之生力军与战争潜力,使其短期内再无能力组织如此规模之进攻!】
歼敌三十八万!
看到自己写下的这个数字,连温斯米尔顿公爵本人都觉得脸颊有些烫。这已经不是修饰,这是近乎荒唐的夸耀。但他需要这个数字,需要一个“辉煌的战果”来平衡那无法掩盖的惨重损失,需要给伦敦一个“我们虽然流血,但让敌人流了更多血”的交代,更需要……给自己一个心理上的安慰和逃避现实的空间。
他写不下去了。
一种混合着羞耻、恐惧和极度的疲惫感涌上心头。
他将草稿推给一直侍立在一旁、面色同样难看的参谋长和几位核心机要参谋。
“润色一下。用密码往伦敦。最高优先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。
参谋长拿起草稿,快浏览。
起初,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,那夸张的“数百万敌寇”、“歼敌三十八万”让他几乎要失笑出声——这简直是把牛皮吹上了天!
荒诞得如同市井酒馆里的醉汉呓语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,现对方也正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显然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但紧接着,他们看到了草稿最后,公爵用明显更加沉重、甚至笔尖戳破了纸张的力道,添加的那几行字:
【然而,经此惨烈消耗,我军亦已弹尽粮绝,精疲力竭。物资储备见底,技术装备损毁严重,士兵士气亟待恢复。港口防务虽暂保,然若敌休整后再度来犯,或高卢海军趁势加强封锁与袭扰……】
【形势依然万分严峻。帝国在东方之利益与尊严,已悬于一线。】
【恳请伦敦,不要以常理看现在的局势。急需援军,急需最新式之装备与充足之补给,急需国内坚定之支持!否则……伊丽莎白港乃至整个穆大陆西部之得失,恐将难以预料。温斯米尔顿无力再做保证。】
最后那句“无力再做保证”,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参谋长们心中那点荒诞的笑意。他们抬起头,看向公爵。
这位曾经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铁公爵,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。
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,眼袋深重,灰蓝色的眼眸中,那标志性的钢铁般的光芒已然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与无力感。
那不再是面对强大对手时的谨慎,而是面对某种无法理解、无法对抗的“存在”时,源自生物本能的战栗。
他不再掩饰对“土着”军队(电报中仍用“匪军”指代)的忌惮,甚至不惜用最夸张的词汇来描绘其威胁,只为乞求伦敦的重视和援助。
骄傲被彻底击碎,神话已然破产。
他现在只是一个守着最后堡垒、不知道下一次攻击何时会来、更不知道能否守住的……恐惧的老兵。
指挥部里,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。只有公爵粗重的呼吸,和远处电报房隐约传来的、象征其他地方也可能在生悲剧的哒哒声。
参谋长默默拿起草稿,向机要室走去。他知道,这封电报一旦出,无论伦敦信与不信,一个时代都已经结束了。
温斯米尔顿公爵不败的神话,维多利亚在穆大陆不可战胜的权威,以及旧式战争思维的傲慢,都将随着这封充满谎言与恐惧的电文,一同被埋葬在南方的血色平原之下。
而真正的“恶魔”,或许正在黑水河的对岸,一边消化着战利品,一边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们带来的恐惧,已然成为比任何炮弹都更具腐蚀性的武器,悄然瓦解着帝国最后一位东方巨擦的心理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