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到这里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“捷报中还提到……士兵们的怒火……已经无法遏制。杀俘……现象越来越普遍,甚至……有些部队开始对占领的殖民村镇进行……报复。”
她抬起眼,灰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痛苦与迷茫:“老师,我能理解他们。5oo年了……接近5oo年的时间里,我们失去了多少亲人、同胞?土地被夺走,文化被践踏,像牲畜一样被驱赶、屠杀……那种屈辱和仇恨,已经浸透到了骨髓里。现在,我们终于有了反击的力量,很多人觉得,仅仅赶走他们不够,必须将当初的痛苦,十倍、百倍地奉还回去!只有这样,才能告慰死者,洗刷耻辱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当我听到那些报告,看到一些战士眼中除了胜利还有……还有那种让我感到陌生的狂热和残忍时,我很害怕。我们反抗,是为了生存,为了尊严,为了夺回属于我们的未来。可是,如果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也变成了只知道散播仇恨和死亡的怪物,那……我们争取来的,还是一个值得生活的未来吗?我们和那些殖民者……又有什么区别?”
这是一个触及战争伦理与人性深度的难题。
凯雯看着特蕾西娅眼中真切的挣扎,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废墟上,那些在绝望与仇恨中扭曲,又或在坚守人性中闪耀的面孔。历史总是惊人相似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落在了特蕾西娅的头上,安抚似的揉了揉。
“仇恨是燃料,能点燃反抗的烈火,但也容易焚毁一切,包括持火者自身。”
凯雯的声音低沉,“特蕾西娅,你现在感受到的,是作为领导者必须面对的、最残酷的抉择之一:如何在激励士气、允许必要的战斗残酷性的同时,守住底线,防止集体滑向纯粹的暴虐。”
“这很难。非常难。”
凯雯坦诚道,“你需要明确军纪,严惩过度暴行,哪怕会暂时挫伤部分士兵的‘士气’。你需要不断向战士们阐明我们战斗的终极目标——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痛苦和废墟,而是为了建立一个能让萨卡兹、让这片土地上所有被压迫者都能有尊严地活着的新秩序。你需要树立榜样,比如……善待那些愿意投降、并未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俘虏,救治敌方伤员。哪怕开始时会被不解甚至嘲笑。”
“这条路很孤独,可能会让你暂时失去一些支持。”
凯雯直视着特蕾西娅的眼睛,“但如果你希望未来你领导的不是一个只懂破坏的暴力集团,而是一个真正能带来新生的力量,这就是你必须坚持的方向。仇恨可以开启战争,但永远无法结束战争,更无法建立和平。”
特蕾西娅认真听着,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沉重的决心取代。她用力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,老师。我会尽力去做……哪怕很困难。”
又聊了一些其他前线事务和后方治理的细节后,时间悄然流逝。
特蕾西娅似乎终于将积压的心事倾诉了不少,情绪平稳了许多。
她准备告辞离开。
就在她转身走向实验室门口,手即将触碰到门闩时,却忽然停了下来。然后,她转过身,几步又走回凯雯面前。
在凯雯略带疑惑的目光中,特蕾西娅做了一件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事。
少女轻轻伸出手,握住了凯雯那只刚刚放下记录仪、还带着实验室微凉触感的手。
特蕾西娅抬起脸,红包是一样的眼眸在实验室柔和的光线下,闪烁着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好奇、依赖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光彩。
她微微偏着头,嘴角勾起一个纯净又带着点羞涩的弧度,用一种仿佛邻家妹妹谈论新鲜话题般的语气,轻声问道:
“老师~你说……什么是‘爱’呢?”
“……”
凯雯一愣,蓝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。
特蕾西娅似乎没注意到老师的瞬间僵硬,继续用那梦幻般的语调描述着:“就是……那种感觉,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,想到他就会觉得温暖、安心,看不到时会想念,愿意为她做任何事,哪怕与世界为敌……甚至,看到她和其他人亲近时,心里会有点酸酸的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凯雯的手背,目光却有些飘忽,仿佛在回忆或想象着什么。
凯雯:“……?”
饶是以凯雯(凯文)历经磨难、见惯风浪的坚韧心志,此刻内心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,荡起惊涛骇浪般的问号和一片短暂的空白。
(内心:这小家伙……到青春期了吗?!还是最近压力太大开始思考哲学了?不对,这描述怎么听起来这么具体?!满眼都是一个人?酸酸的?谁?!难道是特雷西斯?兄妹之情?还是……王庭里哪个年轻将领?等等,她刚才握我手是什么意思?这话题跳跃度是不是太大了点?!)
无数分析、推测、警报在凯雯脑中飞闪过,但表面上,她只是维持着那副惯常的、略带清冷的平静表情,只是握住她的那只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用尽可能学术化、中性化的语气回答,试图将话题拉回“安全”领域:“‘爱’……是一个复杂的情感与社会学概念。从生物学角度,可能涉及多巴胺、苯乙胺等神经递质的分泌;从心理学角度,可以理解为深度依恋、强烈吸引与利他行为的结合;从社会学……”
“老师~”特蕾西娅忽然打断了她,笑容加深了一些,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,又似乎有几分不容躲避的认真,“我不是要听教科书上的定义啦。我是问……您的理解。您……有过那种感觉吗?”
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凯雯,仿佛要穿透那层理性的坚冰,看到其下可能隐藏的、不为人知的情感涟漪。
实验室里,仪器的嗡鸣似乎都消失了。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,和特蕾西娅那直击心灵的问题。
凯雯感到一阵罕见的、近乎“棘手”的感觉。
她该如何回答?谈论自己对“爱”的理解?
那必然涉及对爱莉希雅、对九霄、对逝去的同伴、对那份深埋心底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复杂情感…
凯雯的手掌在特蕾西娅柔软的丝上停留了片刻,那触感让她冰冷理性外壳下的某处,微微松动。
她拉着少女,走到实验室一侧一张简单的、铺着兽皮的石凳旁,示意她坐下。
自己则靠在旁边的实验台边缘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岩,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时间和地点。
“特蕾西娅,”凯雯的声音低沉下来,少了平日的清冷,多了几分罕见的、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温柔与沧桑,“老师……当然有过爱的人。不止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