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现在,从巫妖王庭之主口中说出来……
“我不相信预言。”特蕾西斯声音冷硬,“我只相信手中的剑和脑中的知识。”
“明智的态度。”弗莱蒙特点头,没有反驳,“预言从来不是命运的铁律,它只是……一种可能性最大的未来图景。就像山洪暴前,有经验的猎人能根据云层、风向、动物行为,预测出洪水的方向和规模。但这不意味着洪水一定会来,也不意味着猎人不能提前挖渠疏导、改变洪水的轨迹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:
“但无论如何,猎人必须先‘看到’洪水的可能性,才能做出应对。而我,作为巫妖王庭的执掌者,我的职责之一,就是为萨卡兹族‘看到’那些尚未生的可能性,并提前做出……建议。”
“那么,您‘看到’了什么?”特蕾西娅轻声问。
弗莱蒙特看向她,眼神变得深邃:
“我看到了无数条岔路。有的通往萨卡兹的彻底奴役与消亡——在殖民帝国的铁蹄下,在世界大战的绞肉机中,我们的文明被碾碎,血脉被稀释,最终沦为历史书上一个不起眼的注脚。”
“有的通往无尽的复仇与毁灭——萨卡兹举起屠刀,以血还血,以牙还牙,将整个穆大陆拖入种族战争的深渊,最终在疯狂中自我毁灭。”
“还有的……”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……
“通往一个艰难的、布满荆棘的、但至少还有希望的未来。在那个未来里,萨卡兹保住了自己的身份与文化,在新时代找到了立足之地,甚至……成为重塑这片大陆秩序的关键力量之一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节奏如同古老的心跳:
“而所有这些岔路的分歧点……都与你们二人有关。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,和屋外呼啸的风声。
“为什么是我们?”特蕾西斯问,“萨卡兹有十大王庭,有魔王,有无数部落酋长和战功赫赫的将军。我们只是两个逃亡的孤儿,侥幸活到现在,勉强建立起一个小小据点。我们何德何能,能影响整个种族的未来?”
“因为‘偶然’中的‘必然’。”弗莱蒙特回答,“你们被那两位‘外来的女士’收养、教导,这看似偶然。但她们传授给你们的知识、思想、看待世界的方式——那些越了萨卡兹、甚至越了这个时代所有文明认知的东西——让你们的‘可能性’被无限放大。”
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:
“特蕾西斯,你学到的军事理论、组织架构、战略思维,让你有能力将一盘散沙的萨卡兹流亡者,整合成一支真正的军队。特蕾西娅,你学到的医学、生物学、以及对生命的独特理解,让你有能力治愈族人、化解矛盾、甚至……与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秘密对话。”
“这些能力,在和平年代或许只是锦上添花。但在如今这个战争与变革的前夜,它们就是最稀缺、最关键的资源。就像一颗火星,落在干草堆上只会熄灭,落在火药桶上……却能引惊天动地的爆炸。”
他坐直身体,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:
“所以,王庭在观察你们。魔王在犹豫。整个萨卡兹族的上层,都在等待你们下一步的动作。”
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对视一眼。信息量太大,他们需要时间消化。
“王庭的态度是什么?”特蕾西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,“如果我们继续现在的道路——向北开拓,建立据点,积蓄力量——王庭会支持,还是反对,或者……直接扼杀?”
弗莱蒙特沉默了。
他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,动作缓慢,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王庭的态度?”他最终开口,语气复杂,“很抱歉,这个问题我不能直接给你答案。十大王庭,各有各的利益、传统、盘算。血魔王庭渴望战争与征服,渴望用殖民者的血洗刷耻辱;石翼王庭偏向保守,主张与人类帝国有限合作以保存实力;女妖王庭沉迷于古老秘术,对外界纷争漠不关心;而我的巫妖王庭……我们更关注‘历史的长河’与‘文明的存续’。”
他放下茶杯,深红色的眼眸直视特蕾西斯:
“但可以肯定一点——‘我们’绝不愿意看到种族消亡。无论内部有多少分歧,在萨卡兹生死存亡的问题上,所有王庭的底线是一致的:生存,延续,保持自我。”
“所以,如果你们的行动有利于种族生存,王庭至少不会公开反对。如果你们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潜力……甚至可能获得某些王庭的暗中支持。”
“那魔王呢?”特蕾西娅问,“以勒什殿下是什么态度?”
提到当代魔王“以勒什”,弗莱蒙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尊敬、无奈、以及某种更深层忧虑的情绪。
“以勒什殿下……他是一个复杂的王者。”
弗莱蒙特缓缓道,“他经历过萨卡兹较辉煌的时代,也亲眼目睹了殖民入侵后族人的苦难。他渴望复兴,渴望尊严,但也深知萨卡兹与人类帝国的实力差距。”
“他对于‘出兵’的事情……犹豫不决。一方面,他无法坐视族人在殖民地的压迫下哀嚎;另一方面,他也清楚,一旦萨卡兹公开举起反旗,面对的将是三大帝国的联合绞杀。那可能不是复兴,而是灭族。”
弗莱蒙特顿了顿,看向特蕾西斯,眼神意味深长:
“当然,如果你能说服他的话……事情或许会有转机。以勒什殿下虽然谨慎,但他尊重有能力的年轻人,尤其是那些能够创造‘奇迹’的年轻人。”
说服魔王?
特蕾西斯心中一凛。
这意味着要直面萨卡兹的最高统治者,要在他面前阐述自己的理念和计划,要争取他的认可甚至支持……
这既是机会,也是巨大的风险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特蕾西斯深吸一口气,“感谢您的坦诚,弗莱蒙特大人。但请原谅我的直接——您今天亲自前来,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吧?您……或者说巫妖王庭,希望我们做什么?”
弗莱蒙特笑了。那是真正开怀的笑,让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几岁。
“聪明。”他赞许道,“我确实有一件事,希望你们……或者说,希望你们背后的那两位‘老师’,能够帮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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