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尉——弗朗索瓦——的脸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显然认识这位不之客,而且从反应来看,对方的身份和背景让他感到棘手。
“霍华德先生。”弗朗索瓦中尉的声音干涩,强行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僵硬,“这是军务,正在盘查可疑人员。与您无关,还请不要妨碍。”
被称为“霍华德先生”的胖绅士闻言,笑容更加灿烂了,甚至出了几声低沉而悦耳的轻笑。
他摇了摇头,动作幅度不大,却充满了某种怜悯式的优越感。
“妨碍?哦,亲爱的中尉,您这话可太伤人了。”
霍华德用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手轻轻按了按胸口,作出一副受伤的表情,“我只是恰好路过,看到几位英勇的高卢帝国军人,正用枪指着两位显然受到惊吓的、手无寸铁的女士……这实在是,与我一贯认知中高卢的‘优雅’与‘浪漫’精神,有些出入。”
他刻意在“优雅”和“浪漫”两个词上用了略带夸张的高卢语音,仿佛在模仿巴黎沙龙里的贵族腔调,但话语深处的讽刺意味,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来。
“在我的故乡维多利亚,我们通常认为,绅士对待女士——尤其是在对方并未表现出明显威胁的情况下——应该保持最起码的礼节与耐心。”
霍华德继续说着,同时向前又走了两步,现在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巷口,站在了士兵们的身后。
他的两名护卫也随之无声上前,隐隐形成了对五名士兵的反包围态势。
虽然人数相当,但霍华德护卫那种专业而危险的气息,让高卢士兵们明显感到了压力,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。
弗朗索瓦中尉的脸色由难看转为铁青。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,灰蓝色的眼睛里交织着愤怒、羞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他显然很想作,但理智告诉他,眼前这个笑面虎般的维多利亚商人,绝对不好惹。
“霍华德先生,”弗朗索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像冰碴,“您应该清楚,就在半小时前,广场生了土着恐怖袭击,以及……难以解释的自然事件!所有可疑人员都必须接受严格审查!这是总督府和驻军司令部的联合命令!如果您坚持阻挠,我不得不怀疑您的动机,并且将此事上报!”
他将“总督府”和“驻军司令部”抬了出来,试图用官方压力压制对方。
霍华德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,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。他轻轻摩挲着手杖顶端的蓝宝石,慢条斯理地说:
“恐怖袭击?当然,当然,我也有所耳闻。萨卡兹蛮子的垂死挣扎,令人遗憾。至于‘自然事件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凯雯和九霄,然后转回中尉,“中尉,我们都是受过教育、相信科学与理性的人。所谓的‘自然’,往往只是尚未被理解的‘自然’。或许,那只是一些比较罕见的、威力较大的源石技艺,或者……某些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古代遗物效果?”
他轻描澹写地将九霄的传送门归结为“源石技艺”或“古代遗物”,既为事件提供了看似合理的解释,又巧妙地将凯雯二人可能涉及的嫌疑降低了——如果那是“技艺”或“遗物”,那么使用者可以是任何人,不一定就是眼前这两位女士。
“至于审查……”
霍华德的笑容收敛了些,语气变得稍微正式,“我非常理解军方维护治安的职责。但是,中尉,盘查也需要讲究方法,不是吗?您看,这两位女士显然受到了惊吓,她们的解释也合乎情理——旅人、文件在旅店、姐妹面容有疾不便示人……这些都是可以核实的事情。何必非要在这阴暗潮湿的后巷,用枪口指着她们,让事情变得如此难堪呢?”
他向前一步,几乎与弗朗索瓦中尉面对面。虽然身高不及对方,但那从容不迫的气场却完全压倒了军人紧绷的威严。
“不如这样,”霍华德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,语气仿佛在提出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商业建议……
“由我的随从陪同这两位女士,去她们所说的旅店取回身份文件。如果文件真实有效,那么一切误会解除,两位女士可以自由离开,您也完成了职责。如果文件有问题……或者根本找不到所谓的旅店——”
他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冷冽。
“——那么,我亲自将她们送到您的军营,任由您按照军法处置。如何?”
这个提议看似公平,实则充满了心机。由霍华德的人“陪同”,意味着控制权部分转移到了他手中。
所谓的“旅店”是否存在、文件是否“真实有效”,很大程度上也可以由他操纵。更重要的是,他给了弗朗索瓦中尉一个台阶下——既能维护军方面子(坚持要查文件),又避免了当场冲突升级,还显得自己“通情达理”。
弗朗索瓦中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他死死盯着霍华德那笑眯眯的脸,又瞥了一眼被围在中间、依旧沉默的凯雯和九霄。他的手紧紧攥着剑柄,指节白。
时间一秒一秒流逝。
巷内的气氛依旧紧张,但主导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,从握枪的士兵手中,滑向了那个手持黑檀木手杖的胖绅士。
终于,弗朗索瓦中尉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他松开了握剑的手,动作有些僵硬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“……可以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充满了不甘……
“但是,霍华德先生,您必须保证,她们不会趁机逃脱。并且,一小时后,无论结果如何,我都要在军营见到您,或者……见到她们。”
“当然,当然。”霍华德笑容可掬地点头,仿佛对方答应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请求,“诚信是商业的基石,也是我做人的原则。一小时后,军营见。”
他侧过身,对凯雯和九霄做了一个优雅的“请”的手势,方向是巷子另一侧——与广场相反,通往城镇更繁华的码头区方向。
“两位受惊的女士,请跟我来。我的马车就在附近,我们可以送二位去取文件,也免得再遇到……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他的话语温和,但潜台词清晰:留在这里,麻烦不会结束;跟我走,至少暂时安全。
凯雯与九霄再次对视一眼——虽然依旧隔着兜帽。九霄的意念传来一丝询问和警惕:『可信吗?会不会是才出虎口,又入狼窝?』
凯雯的回应平静而迅:『不确定。但比眼前僵局好。见机行事。』
她微微颔,对霍华德先生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:“感谢您的援手,先生。”
然后,她轻轻拉起九霄的手——动作自然,如同真正的姐妹——迈步向霍华德指示的方向走去。
九霄略一迟疑,也跟了上去。
两名护卫默契地上前,一左一右隐隐护在凯雯二人侧后方,既隔开了她们与高卢士兵,也形成了一种温和的“护送”态势。老文书和书记员则安静地跟在最后。
霍华德对脸色依旧难看的弗朗索瓦中尉点了点头,笑容不变:“那么,一小时后见,中尉。祝您下午的巡逻顺利。”
说完,他拄着手杖,转身,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,跟上了凯雯她们的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