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光线被几道新出现的身影遮挡,变得更加晦暗。但在逆光的剪影中,来者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。
为者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。他的“胖”并非臃肿,而是一种养尊处优的、均匀分布的丰腴,被剪裁极其合体的衣物巧妙地修饰着。
他穿着一身这个时代最顶级的高定西装:深橄榄绿的细羊毛面料,在微弱光线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;双排扣设计,每颗扣子都是精心打磨的黑曜石,中心镶嵌着微小的金丝纹路……
西装领口、袖口处有若隐若现的银色刺绣,图案复杂而古雅,似乎是某种融合了东方纹样与维多利亚风格的变体。
西装马甲是更深一度的墨绿色,上面挂着一条纤细的金质怀表链,链子末端消失在左侧口袋。
他头上戴着一顶经典的高顶礼帽,同样是深橄榄绿色,帽檐宽度恰到好处,既不夸张也不保守。
帽子边缘装饰着一圈约一指宽的黑色天鹅绒缎带,缎带正面别着一枚小小的、造型奇特的银质徽章——那徽章的图案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非同一般……
并非常见的家族纹章或商业标记,而是一个抽象化的、由齿轮、羽翼和橄榄枝缠绕构成的复杂图形。
礼帽之下,是一张圆润的、蓄着精心打理过的灰色短须的脸庞。
皮肤是长期室内生活养出的苍白,但气色红润,显然营养极佳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夹鼻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不大,却异常明亮,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一种更深邃的、难以捉摸的光芒。
他的嘴角天然微微上翘,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,此刻更是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、略带调侃的微笑。
他手中握着一根黑檀木手杖,杖身光滑如镜,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深蓝色宝石,在昏暗光线下内敛地流动着星云般的光泽。
手杖并非支撑身体——他的步伐稳健有力——而是如同权杖般的装饰与身份象征。
在这位胖绅士身后,左右各站着两名随从。
左侧两位显然是护卫。他们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双排扣长大衣,领口竖得很高,遮住了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冷静警惕的眼睛。
他们没有佩戴明显的武器,但大衣下摆随着动作偶尔掀开时,能瞥见腰侧燧短铳的象牙枪柄,以及大腿外侧刺剑的简洁护手。
他们的站姿看似放松,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最佳力状态,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巷内每一个人,尤其是那五名高卢士兵。他们的气质与普通士兵或雇佣兵截然不同,更像是经过严格系统训练、精通多种战斗技巧的专业保镖。
右侧两位则像是文职人员。一位是头花白、面容严肃的老者,手里捧着一个厚重的皮质公文包,穿着保守的黑色三件套,眼神低垂,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,只专注于怀中的文件。
另一位则是年轻的书记员模样,手里拿着便携式的黄铜书写板和羽毛笔,似乎随时准备记录什么。
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,无论是衣着、气质、还是随从的配置,都明确无误地彰显着两点:第一,他们极其富有,且品味不俗;第二,他们很有背景,那种深入骨髓的、对自身安全与地位的绝对自信,是伪装不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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凯雯的脑海中,瞬息间掠过来自三百年后历史教科书上的冰冷记载——关于这个疯狂殖民年代里,那两颗永远争夺又相互映照的“双子星”。
在这个文明的殖民时代中,曾经有两颗永不落幕的双子星……
一个是高卢,以其精致文化、中央集权、大陆军传统与“文明使命”的狂热,将双头鹰旗帜插遍旧大陆与新大陆的沿海据点。
另一个是维多利亚,凭借其海洋霸权、议会政治、商业资本的无孔不入与务实到冷酷的扩张哲学,让米字旗在每一个潮汐能触及的港湾飘扬。
这两大帝国如同镜子的两面,照亮了十八世纪全球殖民史的每一页。
它们的竞争无处不在:在北美争夺皮毛贸易与印第安盟友;在加勒比争夺糖岛与海盗港口;在印度争夺土邦忠诚与香料垄断;在非洲海岸争夺奴隶贸易站与黄金海岸……
而在穆大陆这片最新、最丰饶、也最血腥的棋盘上,两国的角力达到了白热化。高卢人凭借早期探险与传教优势,占据了东海岸大片肥沃河谷与天然良港;维多利亚人则依靠其强大的皇家海军与东印度公司的资本触角,在西海岸建立起连绵的贸易据点与种植园。
双方势力范围犬牙交错,摩擦不断,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与代理战争几乎成了家常便饭。
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会用各种复杂的理论分析这场持续百年的竞争:地缘政治、经济制度、文化差异、军事学说……
但在凯文(凯雯)那个时代的学生们之间,流传着一句更为直白、也更为戏谑的名言,精准地概括了这段历史的地理现实:
「在18世纪,每一个维多利亚殖民地的旁边都会平等的刷出一个高卢殖民地……」
这句话将两大帝国的殖民竞赛比喻成某种规律性的“刷新”机制,仿佛地图生成程序设定好的敌对阵营出生点。
虽不严谨,却异常生动地描绘出那个时代特有的、如同镜像对称般的殖民地理格局——一座维多利亚贸易站崛起,不出半年,对岸岬角或上游河湾就会出现高卢的堡垒与教堂……
一片高卢种植园开辟,很快邻近山谷就会传来维多利亚伐木队与测量员的动静。
这种“如影随形”的竞争,塑造了穆大陆乃至全球殖民地的独特面貌。
也造就了无数像眼前这样——一位高卢帝国中尉,与一位维多利亚商会负责人——在遥远边疆狭路相逢、互相试探、既合作又对抗的微妙场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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胖绅士——或者说,这位突如其来的维多利亚商人——缓步向前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出轻柔而富有节奏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他的目光先是在五名高卢士兵身上扫过,尤其在他们的军服、武器和紧张神态上停留片刻,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,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又略显遗憾的景象。
然后,他的目光转向被围在中间的凯雯和九霄。
即使隔着兜帽,他的视线也仿佛具有穿透力,在两人身上仔细逡巡了几秒。
当看到凯雯兜帽下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和优美下颌线时,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,但那光芒迅被更得体的欣赏与好奇所取代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回那位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的高卢中尉身上。
“弗朗索瓦中尉,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圆滑悦耳,但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、属于熟人间打招呼的熟稔语气……
“真是凑巧。我刚与税务官阁下用完午餐,正打算去码头看看新到的货,就听见这边似乎有些……不愉快的动静。”
他说话时,手中的黑檀木手杖轻轻点地,那颗深蓝色宝石随着动作折射出迷离的光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