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是从山那边传来的。不是从这个山谷,而是从更远的地方,从长白山的深处。那声音很轻,很远,但很清晰,像是一根针,刺破了清晨的寂静,刺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咔啦咔啦,咔啦咔啦。
不止一个。很多,密密麻麻的,和昨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吴道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些骨架子,还没有完。
昨天晚上,清玄用那些骨架子喂养黑花,但那只是一小部分。长白山的深处,还藏着更多。它们被清玄召唤出来,从地底下爬出来,从山洞里钻出来,从每一条裂缝、每一个洞口、每一片灌木丛后面涌出来。它们不会停,不会退,不会消失。它们会一直走,一直找,直到找到它们要找的东西。
九个有龙脉气息的人。
不,不是九个了。九个已经凑齐了。它们要找的,是第十个。
吴道摸了摸胸口那个小布包。布包瘪瘪的,里面的土已经用掉了。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还在,银蓝色的光芒还在,但已经很淡了,淡得像一缕烟,风一吹就要散似的。
他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他站住了。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衣裳整了整。衣裳上全是口子,被触手撕的,被石头刮的,左一道右一道,像是一件破袈裟。裤腿也破了一条大口子,膝盖露在外面,磕破了皮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
他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嚼起来咯吱咯吱响,腮帮子都酸了。他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又掏出水壶,灌了一口水。水壶里已经没多少水了,只剩个底儿,他一口喝干了,把水壶塞回包袱里。
然后,他迈步向山谷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坑。坑还在,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坑边的石头上,有一摊血迹,是清玄的。血已经干了,黑,像一摊墨汁。
吴道看着那摊血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清玄,你说你想改变世界。但你走错了路。不是用邪术,不是用暴力,不是用恐惧。是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用人心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转过身,向山谷外走去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山道两边的树叶子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,像是一片片金箔。鸟在树上叫,叽叽喳喳的,声音清脆,像是在欢迎新的一天。
吴道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腿还在抖,但他不在乎。真炁没了,道果停了,但他还有两条腿,还有一双手,还有一个脑袋。这些东西,够用了。
走到山梁上的时候,他看见了。
远处的山谷里,有一片白色的东西在移动。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群羊,又像是一滩水,在山谷里缓缓流淌。
是骨架子。
成百上千的骨架子,白森森的,挤在一起,像是一片白骨森林。它们在山谷里移动,向同一个方向走去。那个方向,是分局的方向。
吴道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他加快脚步,往山下跑。腿在抖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,但他不管。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,从山梁上冲下去,冲进山谷里,冲进那片白色的海洋中。
骨架子们现了他,转过身来,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里跳动。它们张开嘴,出尖锐的嘶叫,向他扑来。
吴道没有停。他冲进骨架子中间,用肩膀撞,用拳头打,用脚踢。他没有真炁,没有道果,只有一双手和两条腿。但他的手很硬,他的腿很有力,他的拳头打在骨架上,骨头碎裂,骨片四溅。
一个骨架子从侧面扑来,他侧身避开,反手一拳打在它的头骨上。头骨碎了,幽绿色的火焰跳了跳,灭了。那个骨架子倒下去,碎成一地骨头。
又一个骨架子从正面扑来,他一脚踹在它的胸口,肋骨断了三根,那东西踉跄后退,撞在身后的骨架子身上,两个一起倒了下去。
他打得很猛,很狠,很不要命。拳头上全是血,胳膊上全是伤口,衣裳被撕得稀烂,但他不在乎。他只想快点冲出去,快点回到分局,快点看看崔三藤和敖婧她们有没有事。
骨架子太多了,打退一个上来十个,打退十个上来一百个。他被围在中间,四面八方都是白森森的骨头,幽绿色的火焰在眼前跳动,像是无数盏灯。他的拳头已经麻木了,手臂也抬不起来了,腿也在软,但他还是不停地打,不停地往前冲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——
像是什么东西炸了。地面震了一下,那些骨架子被震得东倒西歪。一道金光从前方射来,像是一把刀,把骨架子群劈成两半。
吴道抬起头,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。
张天师。
他站在山道上,手持桃木剑,剑身上刻满了符文,散着耀眼的金光。他的身后,站着十几个龙虎山的弟子,各持法器,布成一座大阵。金光从阵中涌出,像潮水一样,向那些骨架子席卷而去。
骨架子被金光照到,身上的黑色液体滋滋作响,骨头开始碎裂,幽绿色的火焰开始熄灭。它们出尖锐的嘶叫,转身就跑,向四面八方逃窜。
张天师走过来,看着吴道。他的脸上没有笑容,眼睛里满是凝重。
“吴道友,你还好吗?”
吴道点了点头,喘着粗气,说不出话来。
张天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你身上的真炁……没了?”
吴道又点了点头。
张天师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老道来晚了。昨天晚上,龙虎山也出了事。有人闯进了天师府,偷走了几件东西。”
吴道一怔:“什么东西?”
张天师看着他,目光凝重。
“封印无相的法器。”
(第四百七十二章骨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