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年。我花了三十年,走了多少路,吃了多少苦,学了那么多东西,到头来……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吴道,灰白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,不是绿色的,不是金色的,而是一种很普通的、很温暖的光,像是一个普通人眼睛里应该有的那种光。
“吴门主,你知道吗?我年轻的时候,不是这样的。我刚到龙虎山的时候,才十五岁。师父说我天资聪颖,是百年难遇的奇才。师兄——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张天师——对我很好,像亲兄弟一样。我们一起练剑,一起读书,一起在山上看日出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轻,像是在说梦话。
“后来,我迷上了那些被封禁的邪术。师父骂我,罚我面壁,我不服。我觉得那些邪术也是术,没有正邪之分。我离开了龙虎山,走了很多地方,学了很多东西。我以为我找到了真理,我以为我能改变世界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但我错了。我什么都没有找到,什么都没有改变。我只是……变成了一个怪物。”
他举起那只残缺的右手,让吴道看。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骨头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,像是那些骨架子的骨头。
“你看,这就是我的下场。我把自己的手喂给了那些花,把我的血喂给了那些花,把我的……魂魄也喂给了那些花。我现在剩下的,不过是一具空壳。”
他看着吴道,灰白色的眼睛里,那点温暖的光越来越亮。
“吴门主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吴道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帮我……结束这一切。”
吴道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清玄的眼睛,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,有恐惧,有痛苦,有悔恨,也有解脱。他知道清玄说的是真的——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那些黑花吸了他的血,吸了他的魂魄,他已经和那些花融为一体了。花在,他在。花亡,他也亡。
他点了点头。
清玄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不诡异,不嘲讽,而是一个普通人应该有的笑容,温暖、平静、释然。
“谢谢。”
吴道双手结印。真炁已经快耗尽了,道果转得比蜗牛还慢,但他还是把最后一点真炁挤了出来,灌注到双手上。
“医字秘·驱秽破邪。”
乳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,很淡,很弱,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但清玄看着那道光,眼睛里满是感激。
“去吧。”他闭上眼睛。
乳白色的光芒击在清玄胸口。他的身体猛地一震,然后慢慢软了下去,像一摊泥一样,瘫倒在地上。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个笑容,灰白色的眼睛闭上了,像是在睡觉。
那些黑花突然疯狂了。它们疯狂地生长,疯狂地张开花瓣,疯狂地伸出触手。花心里的黑洞张得大大的,出尖锐的嘶叫,像是无数个婴儿在哭。
清玄死了。他和那些花之间的联系断了,那些花失去了控制,开始互相吞噬。大的吞小的,强的吞弱的,整座深坑变成了一座修罗场。黑花和黑花扭打在一起,触手缠着触手,花瓣咬着花瓣,黑洞吸着黑洞,出刺耳的声响。
吴道站在花丛中间,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动,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了。真炁已经耗尽了,道果几乎停止了旋转,混沌星云薄得像一层纸。他的腿在抖,手也在抖,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。
但他不能倒下。他还没有走出这座深坑。
他迈开腿,一步一步地向坑外走。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,腿沉得像灌了铅。那些黑花还在互相吞噬,顾不上他,但偶尔会有一根触手伸过来,被他手腕上的银蓝色光芒逼退。
走了不知多久,他终于爬出了深坑。
他趴在坑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天已经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,像是有人在吹灭蜡烛。山谷里的黑暗在慢慢褪去,像是潮水退潮,露出下面的石头和泥土。
那些黑花还在坑里互相吞噬,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。大的已经吞了小的,强的已经吞了弱的,剩下的几朵大的,还在做最后的较量。它们的花瓣已经残破不堪,触手也断了大半,黑洞里的吸力也弱了,像是在做垂死挣扎。
吴道趴在地上,看着那些花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悲凉。这些东西,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。它们是无相的力量,是地府的产物,是千百年来积攒下来的怨气和阴气凝聚而成的。它们没有意识,没有感情,只知道生长、吞噬、繁殖。它们是规则的一部分,是这个世界阴暗面的体现。
但他不能因为它们可怜就放过它们。它们会害人,会吸人的阳气,会毁掉长白山,会毁掉一切他想要守护的东西。
他从怀里掏出张天师给的玉佩。玉佩还在,幽蓝色的光芒还在,一明一暗地闪着。他把玉佩握在手里,真炁已经没有了,但他还有一样东西——道果。道果虽然快停了,但还在转。他把道果最后一丝力量挤了出来,灌注到玉佩里。
玉佩亮了。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像是一盏灯,在黑暗中亮起来。光芒从玉佩上扩散开来,向深坑笼罩过去。那些黑花被光芒照到,立刻停止了互相吞噬,花瓣合拢,触手缩了回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眠了。
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强,越来越亮,把整座深坑都笼罩住了。光芒穿透了黑暗,穿透了阴气,穿透了那些黑花的花瓣,照在它们的花心上。花心里的黑洞在光芒中慢慢缩小,慢慢闭合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
黑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,落在地上,化作黑色的粉末。粉末被风吹散,飘在空气中,像是一层黑雾。黑雾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慢慢消散,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深坑空了。
没有黑花,没有触手,没有黑洞。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泥土,还有一个巨大的深坑,像是一张张开的嘴,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掉进去。
吴道趴在坑边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深坑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。玉佩已经暗了,幽蓝色的光芒消失了,变得黯淡无光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他把玉佩揣进怀里,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看着天空。
天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上来,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。云被阳光照得通红,像是一块块烧红的铁。山间的雾气散了,空气清清爽爽的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。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青翠欲滴,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,颜色还湿着,没干透。
吴道躺在坑边,看着天空,一动不动。
他太累了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从长白山顶到靠山屯,从靠山屯到这个山谷,一夜之间,他经历了太多。无相的分身,黑莲的吞噬,骨海的围困,清玄的死亡。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心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闭上眼睛,想歇一会儿。
但刚闭上眼睛,就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骨头在磨。
咔啦咔啦的。
吴道猛地睁开眼睛,翻身坐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