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很静,没有风浪,水面平滑如镜,映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一团一团的,像是。水很蓝,蓝得黑,深不见底。池边的石头是灰白色的,被风化和水蚀得千疮百孔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吴道站在池边,往下看。水面下,什么都看不见。水太深了,阳光照不到底,只有一片漆黑。但他知道,那颗种子就在下面。黑色的,小小的,沉在最深处。
他蹲下身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凉得刺骨,像是把手伸进了冰窖。他运转真炁,把手探得更深。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石头,不是泥沙,而是一个光滑的、圆润的东西,像是鹅卵石,但比鹅卵石轻。
他抓住那东西,拽了上来。
是一朵黑色的莲花。
比昨天晚上小了很多,只有拳头大。花瓣紧紧地合拢着,像是一个攥紧的拳头。花瓣上的光泽也暗了,不再是那种幽光,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黑色,像是烧焦的木头。
但它在动。
很慢,很细微,但确实在动。花瓣在一张一合,像是在呼吸。每一次张开,都有一丝阴气从花瓣缝隙里渗出来,冷得刺骨。每一次合拢,那丝阴气又被吸回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
吴道把黑莲放在池边的石头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这东西在长。”他道。
崔三藤蹲在旁边,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。
“它在吸收天池的灵气。天池底下有龙脉,它在吸龙脉的力量。”
吴道心中一凛。他想起道果里那朵青色的花苞——那朵花苞也在长。昨天晚上还只有芝麻大,现在已经有一颗绿豆大了。它在吸收道果的力量,也在长大。
两朵花,一朵在道果里,一朵在天池底。一朵是青色的,温热的,清香的。一朵是黑色的,阴冷的,腐朽的。
它们是对应的。
吴道伸出手,想拿起那朵黑莲。手指刚碰到花瓣,黑莲突然张开,花瓣猛地展开,露出里面的花心。
花心里没有蕊,没有粉,只有一个洞。洞很小,黑漆漆的,像是针尖扎出来的。洞里有一股吸力,不大,但很顽固,像是一根无形的线,拴在吴道的手指上,使劲往里拽。
吴道的手指上,有一道浅浅的青色的光芒——那是道果的气息。黑莲在吸他的道果。
他猛地缩回手,黑莲的花瓣合拢了,又变成了一个攥紧的拳头。
崔三藤脸色变了:“它在吸你的道果?”
吴道点头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上那道青色的光芒已经淡了,但没有消失。黑莲吸走了一点点,很少,少到几乎感觉不到。但它在吸。一点一点地吸,像是蚂蚁搬家,不急不躁,但从不停止。
“这东西不能留。”他道。
他双手结印,一道苍青色的光芒击在黑莲上。黑莲被击中,花瓣颤动了一下,但没有碎。他又加了一道,还是没有碎。第三道,第四道,第五道——黑莲纹丝不动,像是在嘲笑他。
崔三藤也出手了。魂鼓敲响,银蓝色的光芒击在黑莲上。黑莲的花瓣张开了一点,又合上了,像是在打哈欠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这东西,毁不掉。
吴道蹲下身,盯着那朵黑莲。黑莲静静地躺在石头上,花瓣合拢,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它没有反应。风吹过来,它也不动。像是死了,但那股吸力还在,细细的,若有若无的,像一根蛛丝,拴在他手指上。
他站起身,道:“带回去。”
崔三藤一怔:“带回去?”
吴道点头:“放在这里不安全。天池底下有龙脉,它在吸龙脉的力量。不如带回去,放在眼皮子底下。至少我们知道它在干什么。”
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黄绸,把黑莲包起来。黄绸是张天师给的,上面画了封印符文,能隔绝阴气。黑莲被包住之后,那股吸力断了,手指上的青色光芒也消失了。
他把黄绸包揣进怀里,和崔三藤的护身符放在一起。护身符立刻有了反应——它烫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。然后,它开始光。很淡很淡的光,青色的,和道果上的光芒一模一样。光透过黄绸,照在黑莲上。黑莲颤了一下,花瓣张开了一条缝,又合上了。
吴道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,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。
这东西,不是普通的土。它是萨满祖坛上的土,是长白山顶的土,是龙脉上的土。它里面有道果的气息,有那位大能的气息。它天生就是克制无相的。
他把黑莲带在身上,不是冒险,是——关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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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山道照得金灿灿的。两边的树叶子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,亮闪闪的,像是镶了金。
吴道走得很慢,但这次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在想事。
道果里的青莲花苞,天池底的黑莲种子,崔三藤护身符里的土——这三样东西,像是一个三角,互相连接,互相制约。青莲花苞在长,黑莲种子也在长,护身符的土在压制黑莲。
但护身符的土是有限的。它能压多久?一年?两年?十年?
他不知道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崔三藤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道哥,你听。”
吴道停下脚步,凝神细听。
山道下面,有人在上山。脚步声很急,很重,踩在石头上啪啪响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还有说话的声音,听不太清楚,但能分辨出是男人的声音,粗声粗气的,带着一股子火气。
吴道和崔三藤往路边靠了靠,让出道路。
过了一会儿,几个人出现在山道上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矮胖敦实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,鞋上全是泥。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,都是庄稼汉的打扮,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,脸上带着怒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