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请进!此地不宜久留,敖妄的爪牙虽一时难以攻破‘先贤祠’核心禁制,但对入口的监视从未放松!方才破阵动静与叩门之声,恐已引起注意!”龟丞相急切催促。
吴道不再犹豫,当先一步,侧身闪入门缝。崔三藤抱着敖婧紧随其后,绮罗最后进入。
就在绮罗身影没入门内的刹那,青铜巨门再次出低沉的轰鸣,迅合拢,严丝合缝,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门后,并非预想中的祠堂大殿,而是一条更加幽暗、狭窄、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石质回廊。回廊两侧墙壁上,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盏长明不灭的鲛人油灯,豆大的火苗跳跃着,散出昏黄而稳定的光芒,勉强照亮前路。灯盏下方的墙壁上,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龙族文字与简笔画卷,记录着历代先贤的功绩与生平。
空气中那股肃穆悲怆的意念场变得更加清晰,如同无形的潮水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回廊深处,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、低声的交谈、以及金属甲片摩擦的轻响。
吴道三人跟着前方引路的一缕微弱灵光(龟丞相意念指引),沿着回廊前行。回廊曲折向下,似乎通往山腹更深处。沿途经过数道或明或暗的禁制关卡,皆有气息不弱的龙族或海族侍卫把守,他们大多身上带伤,甲胄残破,眼神却依旧坚毅,看到被崔三藤抱着的、伤痕累累的敖婧时,无不面露激动与悲愤,纷纷无声行礼。
行进了约一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,出现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地下石窟。
石窟高达数十丈,方圆数百丈,顶部倒悬着无数闪烁微光的钟乳石,如同夜空星辰。石窟中央,矗立着一座巍峨的、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九层祭坛。祭坛每一层都供奉着数尊或大或小、形态各异的龙族与其他有功海族的玉石雕像,雕像前香火不绝,青烟袅袅。这便是“先贤祠”的核心祭奠之所。
而在祭坛下方,石窟四周的岩壁被开凿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石室与洞窟,显然是被改造成了居住、议事、疗伤、储存物资的场所。此刻,正有数百名身影在这些区域间忙碌或休憩。他们之中,有龙族、有龟族、有鲸力士、有虾兵蟹将,甚至还有一些形貌奇特的、吴道叫不出名字的深海种族。无一例外,皆带着伤,气息萎靡,却井然有序,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坚韧与死寂中求生的顽强。
石窟内的气氛沉重而压抑,但当敖婧被崔三藤抱着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,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!
“……是三公主!公主殿下还活着!”
“公主回来了!苍天庇佑!”
“公主……您受苦了……”
低低的、充满激动与哽咽的议论声迅蔓延开来,许多身影不顾伤势,挣扎着起身,朝着敖婧的方向躬身行礼,眼中泪水滚落。
敖婧强撑着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些熟悉或陌生的、饱经沧桑的面孔,龙喉哽咽,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,祭坛下方最大的一处石室中,快步走出一位老者。
他身形矮胖,背着一个硕大的、布满裂纹与修补痕迹的墨绿色龟甲,身着一件洗得白、打满补丁的儒生长袍,头戴一顶同样破旧的进贤冠。面容苍老,皱纹深如沟壑,须皆白且稀疏,唯有一双眼睛,虽布满血丝,却依旧清澈明亮,闪烁着睿智、坚毅与历经沧桑后的通达。
正是东海龙宫文臣之、武勋之冠,坚守“先贤祠”百年的领袖——龟丞相,丁玄,丁老元帅!
他看到敖婧的惨状,老眼瞬间通红,快步上前,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,想要触碰,却又怕碰疼了对方,最终只是停在半空,声音沙哑哽咽:“殿下……老臣……老臣护驾不力,让您受苦了……”说着,便要躬身下拜。
“丞相不可!”敖婧急忙以意念阻止,挣扎着想从崔三藤怀中下来。
崔三藤会意,小心地将她放在地上。敖婧踉跄了一下,勉强站稳,对着丁老丞相,深深地低下了龙头:“丞相……是婧儿无用……累得大家……苦守百年……是婧儿……该向您……向所有还在坚守的臣民……请罪……”泪水,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石地上。
“殿下折煞老臣了!”丁老丞相连忙上前扶住(其实他比敖婧此刻的人形状态还矮),老泪纵横,“是那敖妄逆贼狼子野心,勾结外魔,害我东海!殿下能脱险归来,便是东海气运未绝!是老臣与所有将士无能,未能早日扫清叛逆,迎回殿下与陛下啊!”
君臣相见,悲喜交加,石窟中一片唏嘘。
吴道、崔三藤、绮罗静静站在一旁,没有打扰。他们能感受到这悲恸与激动背后,所承载的百年血泪与不屈意志。
片刻后,丁老丞相率先平复情绪,他拭去泪水,转向吴道三人,郑重地深深一揖:“老朽丁玄,代东海龙宫残存臣民,拜谢三位道友救命之恩,驰援之义!大恩不言谢,请受老朽一拜!”
吴道连忙侧身避让,伸手虚扶:“丞相言重,分内之事,同仇敌忾而已。眼下局势危急,不必多礼。”
丁老丞相起身,眼中精光闪烁,迅恢复了作为统帅的冷静与睿智。“吴道友所言极是。此处非讲话之所,请三位随老朽入内室详谈。公主殿下伤势沉重,也需立刻救治。”他转头吩咐身旁几名龟族医官,“带公主去‘养魂室’,用最好的‘龙涎续命膏’与‘定魂香’,不惜一切代价,稳住殿下伤势与魂火!”
几名医官连忙上前,小心地抬起敖婧,朝着石窟一侧被重重禁制守护的石室匆匆而去。
丁老丞相则引着吴道三人,走进了他刚才出来的那间最大石室。
石室内陈设极其简陋,只有一张粗糙的石案,几个石凳,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装满卷宗玉简的木架。石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、绘制在某种坚韧兽皮上的东海龙宫地图,地图上许多区域被朱砂标记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味、药味以及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、略带腐朽的体味。
“条件简陋,让三位见笑了。”丁老丞相请三人落座,自己也在主位坐下,神色凝重,“时间紧迫,老朽便直言了。三位道友能突破‘九渊锁龙阵’与‘沉宝湖’重重封锁至此,实力与心志毋庸置疑。更携定海真印碎片与公主归来,实乃我东海百年来最大转机。但……局势之危,恐远三位所见。”
他指着石案上的地图,手指点向龙宫最深处,一片被浓重黑红色标记覆盖的区域:“此处,便是‘海眼之心’,定海神针本体所在,亦是祖龙魂源核心与龙王陛下龙魂被囚之地。敖妄逆贼,以其自身融合的‘蚀海魔种’为核心,勾结‘渊墟’之力,布下了‘万龙蚀天大阵’,将陛下龙魂与祖龙魂源一同锁困其中,日夜煅烧抽取,污染侵蚀。”
“其最终目的,”丁老丞相声音沉痛而愤怒,“便是以陛下龙魂与祖龙魂源为祭,在明日午夜‘朔晦之交’的至阴时刻,强行逆转定海神针,撕裂‘归墟之眼’,引无尽‘渊墟’邪力灌入东海,彻底污染掌控四海地脉!届时,东海当其冲,化作死域魔国,其余三海乃至陆地,亦将受其波及,生灵涂炭!”
这些信息与敖婧所言基本吻合,但更加具体。
“如今龙宫内部形势如何?敖妄兵力部署怎样?‘先贤祠’还能支撑多久?”吴道沉声问道。
丁老丞相苦笑一声,指着地图上“先贤祠”所在的“龙眠山”区域:“我等能坚守百年,全赖‘先贤祠’本身乃是上古龙族与玄龟圣尊合力建造,根基与龙宫核心地脉相连,又有历代先贤英灵意志庇佑,禁制强大。敖妄虽掌控大半龙宫,魔染无数,但想要彻底攻破此地禁制,也需付出极大代价,且会严重破坏地脉,影响其逆转大计。故而,百年来,他多是围困、消耗、以及派遣精锐小队不断试探、破坏外围禁制节点。”
“但近来,尤其是最近一月,攻势明显加剧。”丁老丞相神色严峻,“敖妄似乎急于完成仪式,不再顾忌地脉损伤,调集了更多被魔化的‘黑龙卫’精锐,以及投靠他的‘深海剑脊族’、‘幽冥水母族’等外族强者,日夜不停,轮番攻击‘先贤祠’外围禁制。我等虽依仗地利与先贤庇佑,勉强击退,但伤亡日增,储备的灵石、丹药、法器消耗极巨,尤其是能修复禁制的‘地脉精粹’与‘龙魂晶’已近枯竭。照此下去,多则半月,少则七八日,外围禁制必被攻破。届时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一旦外围禁制告破,“先贤祠”内这数百残兵伤将,面对潮水般的魔化大军与敖妄麾下强者,绝无幸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