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七章先贤祠暗潮
向上的甬道,陡峭、狭窄、且异常湿滑。岩壁不再是粗糙开凿的原始形态,而是逐渐被人工修整过的、铺着青黑色砖石的模样。砖石缝隙里渗出冰冷的水珠,在死寂中滴落,出单调而清晰的“滴答”声,敲打着紧绷的神经。空气里的土腥与铁锈味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郁的、混合了陈年香火、古旧书卷以及某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无数意念低语汇聚而成的肃穆与悲怆。
甬道尽头,并非豁然开朗的光明,而是一扇紧闭的、高达三丈的青铜巨门。
门扉厚重,色泽暗沉如凝结的血块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、如同鱼鳞般的铜锈,呈现出一种历经万古风雨的沧桑。门上没有繁复的雕饰,只有正中镶嵌着一面直径约五尺的圆形铜镜。铜镜镜面并非光洁,而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与暗沉的污渍,早已无法映照物象,但隐约能感觉到其中流转着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坚韧如千年老藤的魂力波动。
而在青铜巨门两侧的岩壁上,各有一尊身披残破甲骨、手持断裂长戟的龙石像。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,龙目圆睁,须戟张,虽已残破不堪,布满裂痕与苔藓,却依旧散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守护意志,以及……一丝挥之不去的、深入石髓的悲愤与决绝。
这里,便是“先贤祠”的入口。
东海龙宫供奉历代龙王、龙族英烈、有功之臣魂灵与遗物的圣地,亦是龙宫最后的精神象征与传承重地。百年前陷落之灾,龟丞相丁老元帅便是率领残部,退守于此,依仗着“先贤祠”本身自上古便存在的强大守护禁制与历代英灵庇佑,苦苦支撑至今。
吴道停在青铜巨门前十步之处,没有再贸然上前。归墟之瞳扫过那紧闭的门扉、残破的铜镜、以及两尊龙石像,心中警惕并未因抵达目的地而有丝毫放松。
此地,看似平静,实则杀机暗藏。
那扇青铜巨门本身,便是一件强大的古宝,与“先贤祠”的地脉、阵法乃至英灵意志紧密相连,寻常手段绝难强行破开。门上铜镜,虽已残破,但其核心的“鉴魂”禁制恐怕仍在运转,任何心怀叵测、魂灵不纯或携带强烈魔染气息者靠近,都可能引动反击。而两侧龙石像,更非死物,吴道能清晰“看”到,石像内部沉睡着两道极其凝练、虽已衰弱却依旧锋锐的龙魂战意,一旦感应到未经许可的闯入或邪祟气息,便会立刻苏醒,化作最忠诚的守卫,起致命攻击。
更重要的是,他感觉到,在这扇门后,那“先贤祠”的内部,笼罩着一层极其厚重、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处不在的意念场。那是无数龙族先辈英灵残留意念、龟丞相等人的坚守意志、以及百年煎熬积累下的悲怆、绝望、希望、警惕等等复杂情绪混合而成的精神领域。任何外来者的进入,都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,必然会引起剧烈反应。若是善意,或许能被接纳;若是恶意,顷刻间便会遭到整个意念场的排斥与攻击。
他们此来,虽为善意,但毕竟身份特殊,且刚刚经历过连番恶战,身上难免沾染外界气息,尤其是那“玄冥镇魂链”崩碎时残留的些许邪力波动。贸然叩门,未必是上策。
怀中的敖婧,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扇门后那熟悉而又沉重的“家”的气息,从半昏迷中幽幽转醒,虚弱地传出意念:“……到了……是先贤祠的‘忠义门’……需要……以龙族正统血脉之力,叩响门上‘鉴魂镜’三下……镜光自会辨别……若是己方,且无魔染,便会开启……否则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吴道略一沉吟,将敖婧小心托出,让她面对那扇青铜巨门。此刻的敖婧,虽依旧伤痕累累,气息奄奄,但那双龙眸中,却重新燃起了希望与急切的光芒。
“公主,你来。”吴道温声道,同时将一股精纯温和的混沌道韵渡入她体内,助她稳定那微弱的气息与魂火。
敖婧感激地看了吴道一眼,随即深吸一口气,凝聚起残存的、源自血脉本源的最后一点力量。她抬起一只前爪,爪尖泛起纯净的蓝金色微光,对着青铜巨门正中那面布满裂纹的铜镜,隔空,轻轻一叩。
咚……
一声沉闷、仿佛敲击在万载古铜钟上的声响,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开来。声音并不洪亮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能直达灵魂深处。铜镜镜面微微震颤,裂纹中似乎有极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。
敖婧咬牙,再次叩击。
咚……
第二声,比第一声更加清晰。铜镜震颤加剧,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中,开始流淌出极其稀薄的、水银般的乳白色光晕,如同干涸泉眼重新渗出的涓涓细流。
第三叩!
敖婧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爪尖蓝金光华炽盛了一瞬!
咚——!!!
第三声叩响,沉闷而悠长。那面残破的铜镜骤然爆出柔和的、却不容忽视的乳白色光芒!光芒并非向外照射,而是如同水波般向内收敛,瞬间扫过了门前十丈范围内的吴道、崔三藤、绮罗,以及敖婧自身!
吴道能清晰感觉到,这股光芒并无攻击性,却带着一种透彻骨髓的洞察与辨析之力,仿佛要将他们的肉身、魂魄、灵力本源乃至最细微的情绪波动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混沌道韵本能地微微流转,将三人身上残留的那些外界魔染气息、战斗杀意、乃至不属于龙族的异种能量波动,都巧妙地包裹、内敛、调和,只展现出最纯粹的、属于“援兵”与“守护者”的本质气息。
光芒扫过,在吴道刻意配合下,并未触任何警报。
铜镜的光芒缓缓收敛,镜面中央,那些裂纹竟似暂时弥合了一部分,显现出一只苍老、睿智、充满了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的……龟瞳虚影!
龟瞳缓缓转动,目光依次落在敖婧、吴道、崔三藤、绮罗身上。尤其是在敖婧身上停留最久,那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、痛惜与难以置信。
“……三……三公主殿下?!真的是您?!”一个苍老、沙哑、却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,并非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在那龟瞳虚影注视下,于吴道四人的识海中同时响起!“老臣……老臣丁玄,叩见公主!苍天有眼!苍天有眼啊!”
这声音,正是龟丞相,丁老元帅!
“丞相……是……是我……”敖婧的意念哽咽,泪水再次盈满龙眶,“我……回来了……还带来了……父王指引的……援兵……”
龟瞳虚影猛地转向吴道三人,目光中的审视与警惕依旧,但更多了几分探究与希冀:“……混沌气息……萨满祖灵……还有……玄蝶通幽……诸位……莫非便是灵龟背山与长白山的守护者?”
“在下吴道,长白山龙脉守护者,兼灵龟背山持印人。”吴道抱拳,不卑不亢,声音沉稳,“这位是萨满崔家家主崔三藤,这位是玄蝶后裔绮罗道友。我等受灵龟玄甲长老所托,龙王残念指引,自东海之外而来,携定海真印中枢碎片,欲助龙宫拨乱反正,阻止敖妄逆谋。”
“定海真印碎片?!”龟瞳虚影骤然收缩,声音中的激动更甚,“好!好!天不亡我东海!公主殿下安然归来,更有外援持印而至!老臣……老臣这百年坚守,值了!”
他话音未落,只听得青铜巨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“扎扎”声,仿佛无数巨大齿轮与机关在久违地重新运转。紧接着,厚重的门扉,缓缓向内,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一股更加浓郁、也更加复杂的古老气息,混合着香火、尘土、药草、以及淡淡的血腥与铁锈味,从门缝中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