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意念不再模糊断续,而是连贯清晰,充满了历经沧桑的智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。它似乎不仅察觉到了吴道新生的混沌道韵,更一眼看穿了崔三藤伤势的本质!
吴道猛地睁开眼,警惕地看向那尊仿佛“活”过来的水晶雕像。绮罗也中断调息,紧张地站了起来。
“前辈是……”吴道沉声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上了应有的恭敬。能在此地留下如此清晰强大意念的,绝非普通龙族守卫。
“吾……乃此‘净念室’最后一道守护残念……亦是当年……龙魂殿……值守长老之一……汝等可以唤吾……敖慎。”苍老意念缓缓说道,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倦意,“百年孤寂……本以为……再无人能至此……更不料……来的竟是……身怀‘混沌’苗裔……与萨满禁术传承者……”
敖慎的意念在吴道和崔三藤身上来回“扫过”,似乎在仔细感知。
“汝之伤……道基近乎破碎,却又破而后立,孕育‘混沌’雏形……奇也,险也。”敖慎评价吴道,“此女娃……以‘灵祭哺命’这等禁忌之术,强行为汝续命,自身寿元本源损耗殆尽,萨满祖灵庇佑亦被献祭剥离……已是油尽灯枯,回天乏术……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!”吴道听到“回天乏术”四字,心脏骤然收紧,也顾不上礼节,急声追问,眼中爆出骇人的光芒。
敖慎的意念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,又像是在回忆。
“除非……能寻得‘生生造化泉’的泉眼精粹,或‘祖灵之源’的一缕本源反馈,方有可能补益其亏损之根本……然,此二者,皆非易得之物。”敖慎缓缓道,“‘生生造化泉’乃上古圣泉,早已不知所踪;‘祖灵之源’更是萨满一脉至高圣地,非外人可至,且此女娃已献祭了与祖灵的部分联系,能否再得反馈,亦是未知。”
吴道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两样东西,听起来都渺茫至极。
“不过……”敖慎话锋一转,意念再次集中在吴道身上,“汝身怀之‘混沌’雏形,包容万物,调和诸元,或有一线可能,助她稳住当前状态,延缓生机彻底流逝……甚至,若机缘巧合,汝能以此‘混沌’道韵为桥梁,沟通此地残存的、尚未完全被污染的……‘龙魂本源之力’,或可为她争取更多时间。”
“龙魂本源之力?”吴道眼神一凝。
“正是。”敖慎的意念中透出浓重的悲伤,“龙魂殿,本是我龙族英灵安息、新生龙魂孕育之地,凝聚了历代龙族最精纯的魂力本源。然……百年前大劫,魔染入侵,叛徒作乱,殿内龙魂或被污染堕落,或被囚禁折磨,本源之力亦被‘蚀海魔种’不断侵蚀、污染、吞噬……”
“但!”敖慎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而充满希望,“龙魂殿核心,那最古老、最精纯的一处‘祖龙魂源’,因其特殊性及数位长老以生命为代价的封印,至今尚未被魔染彻底玷污!只是被重重封锁、隔绝,且被魔染之力不断冲击、蚕食……”
“汝持有定海真印中枢碎片,身怀初生‘混沌’道韵,或有可能……穿透外围封锁,接触到那‘祖龙魂源’的一丝气息!哪怕只有一丝,其精纯庞大的生命与魂力本源,对此女娃而言,亦是难得的滋养,或可为她吊命续时!”
吴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,但随即冷静下来:“前辈,那‘祖龙魂源’所在何处?外围封锁如何?魔染之力又有何等强度?以晚辈如今状态……”他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身躯,意思不言而喻。
敖慎的意念波动了一下,似乎在探查吴道的具体状况,片刻后,带着一丝无奈:“汝之状态……确实堪忧。强行前往,九死一生。但……或许有一折中之法。”
“此‘净念室’,乃是依托龙魂殿外围一处纯净地脉节点与‘祖龙魂源’的微弱共鸣而建,本身具有过滤、净化、存储微量纯净龙魂之力的效用。”敖慎解释道,“百年积累,虽因魔染侵蚀与地脉紊乱,所存之力已极其稀薄,且大部分用于维持此室禁制与吾这缕残念……但,或许还能剥离出最后一丝……最精纯的‘净魂之力’。”
“吾可将这最后一丝‘净魂之力’,注入此女娃体内,配合汝之‘混沌’道韵引导,或可暂时稳固其神魂,并激其自身萨满血脉的最后潜力,让她……短暂苏醒片刻。”
“短暂苏醒?”吴道和绮罗都是一愣。
“不错。”敖慎道,“她伤势太重,本源亏空,纵有‘净魂之力’滋养,也绝无可能真正恢复。但或许能让她恢复一丝神智,清醒……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一炷香……
吴道的心猛地一颤。他看向崔三藤,眼中情绪翻涌。一炷香的清醒,对于濒死的她意味着什么?是最后的告别?还是……交代未竟之事?无论哪种,都让他心如刀绞。
但……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交流的机会。他有无尽的话想对她说,有无尽的愧疚与痛楚想要倾诉,也有关于前路、关于龙魂殿、关于那“蚀海魔种”母体和叛徒“敖妄”的诸多疑问,或许……她能提供一些独特的视角或线索?
“前辈……这‘净魂之力’对她可有害处?剥离之后,此室禁制与前辈您……”吴道强压心中激荡,沉声问道。
“此力对她有益无害,乃最纯净的滋养。”敖慎回答,“至于此室禁制……失去这最后一丝力量支撑,恐将彻底消散,吾这缕残念也将随之归于寂灭。但,百年枯守,使命已近终局。能为持印人、为这位忠贞的萨满后裔尽最后之力,亦是吾之所愿。”
吴道肃然,对着水晶雕像郑重一礼:“前辈高义,晚辈铭感五内。若有一线可能,晚辈必竭尽全力,涤荡魔染,光复龙宫,告慰诸位龙族英灵!”
绮罗也连忙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时间紧迫,吾这便开始。”敖慎的意念传来,水晶雕像眼中的湛蓝光芒骤然变得明亮,随即,雕像胸口位置,一点璀璨如星辰、却又柔和如月华的纯净蓝色光点,缓缓浮现、剥离,朝着崔三藤飘去。
与此同时,整个冰室微微震动了一下,四周冰壁上流转的微光黯淡了一分,那水蓝色光幕也波动起来,似乎变得不那么稳定。
吴道立刻收敛心神,盘膝坐到崔三藤身侧,左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,右手则虚按在她心口上方。混沌道种全力运转,新生道韵流转,小心翼翼地探出,如同一张最轻柔的网,迎接、包裹、引导着那点飘来的纯净蓝色光点——“净魂之力”。
光点触碰到崔三藤身体的刹那,仿佛水滴融入干涸的土地,瞬间没入。吴道的混沌道韵紧随其后,引导着这股精纯温和的力量,避开她体内那些混乱的伤势区域,缓缓流向她的眉心识海与心脉本源。
过程必须极其小心。崔三藤此刻的身体与神魂都脆弱到了极点,任何不当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吴道全神贯注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将“医”字秘的精细与混沌道韵的包容调和挥到了极致。
绮罗在一旁紧张地看着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终于,在吴道的引导下,“净魂之力”完全融入了崔三藤的识海与心脉。她那几乎熄灭的神魂之火,如同被注入了一捧清冽的甘泉,猛地跳跃了一下,光芒虽然依旧微弱,却不再有随时熄灭的飘摇感。眉心那枚莲印虚影,也似乎被这精纯的魂力滋养,隐约恢复了一丝极其淡薄的银色光泽。
她的睫毛,开始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。
紧接着,她那冰冷的手指,在吴道掌心,微微动了一下。
吴道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握紧她的手,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:“三……藤?”
崔三藤的眼睑挣扎了数次,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,终于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……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初时,眸中一片涣散与茫然,仿佛迷失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太久。但很快,那涣散的目光开始凝聚,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惑,缓缓转动,最终,定格在了近在咫尺的、吴道那张写满了担忧、痛楚与希冀的脸上。
当她看清吴道,看清他那同样苍白憔悴、却已恢复清明的面容时,那双曾明亮如星、此刻却黯淡如蒙尘宝石的眼眸中,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真实的、属于“崔三藤”的光芒。那光芒中,有释然,有心痛,有千言万语,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、气若游丝的呢喃:
“道……哥……你……没事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只这一句,吴道的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死死咬着牙,才没让眼泪夺眶而出,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,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:“嗯……我没事……我没事了……三藤,你……”他想问“你怎么样”,可看着她灰白的、憔悴的容颜、微弱的气息,这话又如何问得出口?
崔三藤似乎想笑一下,嘴角却只是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,连一个完整的笑容都无法做出。她的目光缓缓移动,看了看周围冰室的环境,又看了看紧张守在一旁的绮罗,最后重新落回吴道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