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二章净室残念
暗河的水冰冷刺骨,仿佛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衣物,扎进皮肉,直透骨髓。水流并不湍急,却带着一种沉滞的寒意,几乎要将人血液和思维一同冻结。吴道强忍着几乎冻僵的麻木与重伤处传来的撕裂痛楚,奋力划动仅能勉强使力的左臂,拖着残破的身躯,朝着前方那散着水蓝色微光的冰室边缘游去。
身后,绮罗背着崔三藤,也咬着牙紧跟。冰冷的水让本就虚弱的崔三藤眉头蹙得更紧,昏迷中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呻吟,让绮罗心头揪紧,游得更快了几分。
终于,吴道的左手触碰到了冰室边缘光滑如镜的玄冰。冰面冰冷滑腻,难以着力。他尝试了几次,才勉强攀住一处微微凸起的冰棱,奋力将身体拖出水面,随即趴在冰面上,大口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,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。失血、重伤、严寒,几乎将他残存的体力彻底榨干。
但他不敢停歇,立刻转身,伸手去拉随后而至的绮罗。两人合力,终于将昏迷的崔三藤也拖上了冰面。
一离开水面,刺骨的寒意更甚。三人的衣物瞬间结上了一层薄冰,头眉毛也挂上了白霜。吴道颤抖着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,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,目光急急扫向崔三藤。
她依旧昏迷着,脸色比在水中时更加苍白,嘴唇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。眉心那点莲印虚影愈黯淡,仿佛随时会随着她最后一缕生机一同消散。绮罗之前布下的通幽“养魂护魄”禁制,七彩光晕在脱离暗河水后明显波动了一下,似乎受到了此地特殊环境的干扰,变得更加不稳。
“不能……让她冻着……”吴道声音哆嗦着,话语几乎不成句。他环顾这间不大的冰室。冰室约莫三丈见方,高两丈有余,四壁与穹顶皆是浑然一体的幽蓝玄冰,光滑如镜,倒映着中央那尊水晶雕像与水蓝色光幕的微光,使得室内光线并不算太暗,却更加清冷孤寂。地面同样是玄冰,寒气不断从脚下渗入。
他目光落在冰室一角,那里似乎堆放着一些被半透明冰层覆盖的、形状规整的物体。他踉跄着走过去,现是几个早已被冻结在冰里的包裹和箱子,材质特殊,并未完全腐朽。他毫不犹豫,挥动尚能活动的左手,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混沌气,化掌为刀,小心地切开冰层。
包裹里是几件厚厚的、不知名兽皮鞣制的毯子,虽然年代久远,却因极寒保存完好,触手依旧柔韧。箱子里则是一些早已失效的丹药玉瓶、几柄锈蚀的短兵器、以及一些零碎的、刻着龙族符文的玉片。
吴道顾不上细看,抓起两张最大的兽皮毯,踉跄着回到崔三藤身边。他小心地将一张铺在相对平整的冰面上,然后和绮罗一起,将崔三藤轻轻移上去,再用另一张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。兽皮毯隔绝了部分寒气,崔三藤微微颤的身体似乎平复了些许,但脸色依旧难看。
做完这些,吴道几乎虚脱,背靠着冰冷的冰壁滑坐下来,大口喘息,眼前阵阵黑。他知道自己也急需处理伤势和恢复,但眼下先要确保崔三藤能在这极端环境中活下去。
“绮罗道友……生火……哪怕一点点……”吴道喘息着对绮罗说。此地冰寒,寻常火焰根本无法点燃,且可能惊动未知存在,但一点可控的、温暖的能量,或许能帮崔三藤吊住那口气。
绮罗会意,她也冻得不轻,但强撑着盘膝坐下,取出一枚品质较高的火属性灵石,又拿出几道刻画着聚灵、保温符文的简陋阵旗——这些都是离开灵龟背山时准备的物资。她将灵石置于阵旗中央,双手掐诀,引导体内恢复不多的灵力,小心翼翼地点燃灵石中的火属性能量,并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,形成一个脸盆大小、散着温和橘红色光芒与热力的微型暖阵,将崔三藤笼罩其中。
暖阵的光芒映照着崔三藤苍白的脸,为她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暖色,也让吴道心中稍安。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冰室和那奇异的水蓝色光幕。
冰室中央,那尊高达一丈的湛蓝水晶雕像,雕琢的是一位身披精美战甲、手持长戟、面容刚毅肃穆的龙族武士。雕像工艺精湛,栩栩如生,连战甲上的鳞片纹路与长戟上的寒芒都清晰可见。它保持着一个蓄势待的战斗姿态,长戟斜指冰室另一侧那拱形门户,仿佛永恒地守护着身后的通道。
而那门户,被一层柔和的、如同水波般缓缓流转的水蓝色光幕完全封闭。光幕纯净剔透,散着稳定而强大的守护禁制气息,其上流淌着密密麻麻、复杂玄奥的银色龙族符文,符文的光芒与光幕本身的蓝光交融,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韵律。光幕之后,那条白玉铺就、夜明珠照明的走廊,显得整洁而庄严,与外面冰窟的混乱邪恶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这里……像是一个“安全屋”,或者说,是龙魂殿防御体系中最内层、尚未被污染的“洁净区”入口。
吴道的目光落回那尊水晶雕像上。雕像那双以某种透明晶石雕琢的眼睛,似乎正“凝视”着他们这些不之客。他心中微动,尝试以微弱的神念和残留的归墟之瞳去感应。
雕像并无生命气息,也没有攻击性禁制波动。但它内部,似乎封存着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精纯坚韧的意念残留,如同沉眠的守卫之魂,默默履行着最后的职责。当吴道的神念轻轻触及雕像时,那股意念似乎被微微触动,传递出一丝极其模糊的讯息:
“持……纯正龙息……或……真印信物……可入……”
持纯正龙息或真印信物?吴道心中了然。这光幕禁制,显然是龙族为了防止外敌或叛徒闯入核心区域而设。纯正龙息,他们自然没有。但真印信物……
他看向绮罗,绮罗也听到了那模糊的意念传音,两人目光相对。
绮罗犹豫了一下,从怀中取出那枚封存着定海真印碎片的玉盒,看向吴道。吴道微微点头。
绮罗捧着玉盒,走到水蓝色光幕前,小心地打开盒盖。
顿时,湛蓝的真印碎片散出柔和而磅礴的“镇压”、“梳理”真意,与光幕上的龙族符文产生了清晰的共鸣!光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荡漾起层层涟漪,其上的银色符文流转度加快,散出更加明亮的光芒,仿佛在“验证”着这枚碎片的真实性。
片刻之后,光幕中央,那涟漪汇聚之处,缓缓浮现出一个由符文构成的、手掌大小的“钥匙孔”虚影。同时,那雕像传递的意念再次变得清晰一丝:
“信物……确认……中枢碎片……持印人……可入……然……殿内……已遭大劫……慎之……”
话音落下,那“钥匙孔”虚影稳定下来,静静等待着。
绮罗看向吴道。吴道挣扎着站起,走到光幕前。他伸出左手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、混合了自身混沌道韵与真印碎片共鸣气息的灵光,轻轻点向那“钥匙孔”。
指尖触及虚影的刹那,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,抽取了他一丝灵光与真印碎片的气息。
嗡——
水蓝色光幕出一声清越的鸣响,随即从中央开始,如同被无形之手拉开的水帘,缓缓向两侧分开,露出后面那条白玉走廊的入口。一股比冰室更加清新、却也更加古老沉寂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门户,开了。
但吴道三人并未立刻进入。他们状态太差了,亟需休整。这冰室虽然寒冷,但暂时安全,且相对封闭,是难得的喘息之地。
“先在此调息……恢复一些……再进去。”吴道靠着冰壁缓缓坐下,对绮罗说道。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被暖阵笼罩的崔三藤,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与痛楚。
绮罗点头,重新在崔三藤身边坐下,一边维持着微型暖阵,一边自己也服下丹药,开始调息恢复通幽之力。
吴道也闭上眼,强忍着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与冰冷,开始运转那新生的混沌道种。道种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,每一次转动,都从那极寒环境中,艰难地汲取着一丝丝精纯的冰寒水灵之气,转化为温养自身的混沌道韵。同时,道种内部那缕源自崔三藤萨满生机的银白光晕,也似乎在缓缓流转,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,对抗着外界的严寒。
他内视着体内糟糕的状况,心中飞思索。常规疗伤太慢,他等不起,崔三藤更等不起。或许……可以尝试利用这新生的、包容性更强的混沌道韵,做一些更冒险的尝试。
“医字秘”重在一个“理”字,理气、理血、理经脉、理阴阳。以往他运用“医”字秘,多是结合“山”之稳固、“相”之洞察,进行精细操作。如今混沌道种新生,包容万力,调和诸元,能否以此为根基,对自身这千疮百孔的伤势,进行一次更本质、更高效的“梳理”与“重构”?
还有崔三藤……她损耗的是生命本源与萨满祖灵庇佑,寻常丹药灵力根本无法弥补。混沌之道,能否“包容”甚至“模拟”一丝生命本源或祖灵之力,为她补充一二?哪怕只是杯水车薪……
他知道这些想法极其大胆,甚至危险。稍有不慎,可能引道韵反噬,或者干扰崔三藤那本就脆弱的平衡。但现在,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。
就在他凝神苦思之际,一直静静矗立的水晶雕像,那双晶石眼眸中,忽然毫无征兆地,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、却纯净如星的湛蓝光芒!
紧接着,一股比之前清晰得多、也强大得多的苍老意念,如同从万载沉眠中彻底苏醒,带着无尽的疲惫、悲伤与一丝惊讶,直接回荡在冰室之中,更精准地,传入吴道和绮罗的心神深处:
“持印人……汝……身上……为何有……‘混沌’初生……之息?还有……这女娃……萨满禁术……反噬……竟至如此…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