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都是跟了少将军和将军府南征北战多年的,敬佩少将军的才能和为人。危难关头援兵迟迟未到、皇帝却下令让他们开城门,加上前面强加到少将军头上的一系列罪名,将士们怎么可能还看不出,这就是皇帝给少将军和他们设的一场局,皇帝想要少将军死。
有将士提议:“少将军,皇帝明摆着是要您死,我们不会有援兵了,兄弟们死不足惜,可是您不能死啊!您走吧,走的远远的,再也不要回来了,我们来掩护您!兄弟们都知道,您没有罪,错的是生在了这个不公的世道上!”
看吧,他父皇说的果然没错,萧别鹤留着就是个祸端。他堂堂太子还在这里,将士们已经想着为萧别鹤谋反了。
穆云斐身穿护身铠甲骑在战马上,位于军队的最后方,尽管如此,看着英姿焕发的清冷身影,心还是一阵阵抽痛,生怕再多犹豫一瞬、就会下不去这样的狠心。
近日的事闹得他父皇很不愉快,父皇一定要萧别鹤死。若这时候再忤逆他父皇,穆云斐知道,父皇必定对他大失所望,说不定真会废黜他的太子之位。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。
即便不为萧别鹤日后是否会背叛他,为了他的储君之位,萧别鹤也必须死。穆云斐心想,他一定不会后悔的。
他要权势地位,没了萧别鹤,他一定还能找到与萧别鹤相似之人,他一定不会后悔的。穆云斐捏拳高声吼道:“开城门!抗旨不遵者,诛九族!”
将士绝望歇斯底里:“想不到,我们这么多弟兄拼死换来的盛世、效忠的君王,竟是个昏君!有如此国君和太子,大梁必将灭亡!少将军,您快走,此后天高任鸟飞,您一定会自由的!”
“我若真逃,不正坐实了我的罪名。”萧别鹤道,“我是你们的主帅,岂有自己脱逃的道理。我对这世间已没什么留恋,他们要杀的是我,反倒是我拖累了你们。”
萧别鹤说完,看向后方的穆云斐,一身傲骨如松的少将军,皇帝特准觐见不需行跪礼的少将军,屈膝朝穆云斐跪下。
“让援兵来吧,这战之后,若我还活着,任你们处置。恳请太子和陛下,不要视满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。”
穆云斐心虚到不敢接青年的视线,别过头,只冰冷高声重复道:“违抗圣令,诛九族!开城门!”
将士道:“好,开城门!少将军,您不要跪他,他不配让您跪!大不了今天就一起死,我等誓与少将军共进退,兄弟黄泉路上不孤单!”
战鼓声四起,百姓惊慌哭嚎,被斩断了能送走百姓的道路,萧别鹤尽可能的将百姓转移到城池内能依托地势避险的地方,找出唯一可以一搏的突破口。
明知是必死的结局,跟随萧别鹤的将士们高举着战旗和长剑,雄姿英发,无一畏缩。
“杀!”
“来世我们还追随少将军!”
“不,来世愿天下没有战火,没有流离失所,祝我们都能自由!少将军,是这个世间欠您,您这么好,来世一定会自由快乐的!”
仅剩的所有军火投向敌人,也投向他们自己,萧别鹤的最后一个策略就是,以卵击石,同归于尽。
绝对力量的悬殊并非坚不可摧,蜉蝣也能撼动大树。
手里随了他十年的不归剑断掉,萧别鹤最后闭上眼倒下时,眼前走马观花,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,他是一个话本中的配角,一生看似光鲜亮丽却处处不得志,英年早死,所做一切都是给真正主角铺路。
话本中的主角正是萧清渠。名叫萧别鹤的配角死后,世上各方人物才突然记起这个配角的好,但逝者已逝,萧清渠身上有他们早逝白月光的影子,各自将对白月光的亏欠千倍弥补到萧清渠身上,人人都爱主角萧清渠。
陪伴过他一段时间的那个少年,在话本里没死,不久将来会成为堰国的新国君。成为主角众多争斗者中的一员。
怪不得,他至亲的亲人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,十岁那年萧别鹤得来一柄很喜欢的剑,父亲要给他的剑取名不归。说,“一入战场,此生便不死不归。战死沙场是你此生最高的荣耀。”
萧别鹤此刻最大的庆幸便是,陆观宴没死,他便不用亏欠对方一条命了。
萧别鹤感觉自己的双腿又废了,四肢百骸都逐渐僵硬、动弹不得。
最后血流干前,萧别鹤心想,如若有来生,他想做一只自由的野鹤。无拘无束,不被任何人和事束缚。
……
陆观宴落入到堰国皇帝手里,本来已经要死了,有人劫走了他。
只不过,劫走他的人也想要他的命。
陆观宴不顾自己的伤,醒后连跑了几日跑过来,途中跑死好几匹马,连滚带爬地在乌泱泱尸山中找见萧别鹤。
最害怕的一幕还是映在眼前,陆观宴恐惧地、手指探往满身是血的人鼻息间,吓得缩回手。
“哥哥?萧别鹤,醒醒,不准死,不可以死!”
陆观宴一瞬间大脑中天崩地裂,被抽空力气地瘫倒在地上,爬起来紧紧抱住已经冰凉僵硬的人,幽蓝的双瞳变得猩红,眼泪混着血成串往下掉,仰天崩溃大嚎:“啊!!!”
……
战火持续了三天三夜,目光所及之处,皆是灰烬和尸骸。
少将军首当其冲斩杀了敌方首将和几位副将,五千将士尽数战亡,以身作陷阱,将十万敌军全部围困炸死。
穆云斐在战场外围,因此没有一起丧命,却也被火药的威力波及昏过去,醒过来时眼前天昏地暗,烽火眼看快烧到他脚下。
穆云斐爬起来往后退开,却被脚下尸骸绊倒,伸手摸到地上什么东西。穆云斐低头看,是漫地血淋淋残缺不全的尸骨。
而借着烽火的火光看见,远处更是漫地堆积成的尸山,正被残留下来失控的烽火焚烧得不成样子,穆云斐从未见过这么多尸首。
死了,都死了。
萧别鹤也死了?
他父皇的心头大患,他和他父皇一起参与设计的人。终于死了吗?
真的死了?
满城的百姓,都被萧别鹤和萧别鹤指挥的将士们保全了下来,无一伤亡。
浩大的战场无一活人,城墙都被炸成废墟,四处是被烧焦的躯壳。
穆云斐走在尸林之中,这一刻,心中终于涌出无边的荒凉感,仿佛被抽走了神,失魂落魄。
萧别鹤,真的死了?没有侥幸生还的可能了吗?